话刚出口半句,他却忽然顿住,指尖又往深处探了探,脸上神色渐渐有了异样。
连溱一颗心悬在半空,紧声追问:“如何?”
大夫未答,又细细把了片刻,转而去探他颈间脉动,又撩开衣袖触摸手臂的温度。半晌,他神色一振,有些意外道:“脉息竟变了?”
连溱听出他语气中的转机,心头又燃起了希望:什么意思?”
大夫面上有了一丝笑意:“现下三部脉皆能应指,虽尚虚浮,但节律已复,重按下去根气尤在,不像方才那般一触即溃。这是气血渐通、正气来复的征兆。”
他瞥见赵询身前那滩浓血,问道:“这是方才呕出的污血?”
赵珩有些急了:“别管污不污血了,人是不是有救了?”
“有救。”大夫笃定道,“至少,命能保住。不过他背伤未愈,又失血过多,伤了元气,须得佐以补气固本之药,细细将养方是长久之计。”
他当即起身:“我这就去煎药,着人好生守着他,若是醒了,便立即给他服药,不可耽搁。”
赵询能转危为安已是天降之喜,三人哪有不遵之理,齐齐应了声“是”,又恭敬地将老大夫送到门外。
回到房中,赵珩目光落在连溱面上那两道未干的泪痕上,不觉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道:“方才是我急火攻心,言语失当,你……莫要放在心上。”
连溱望了他一眼,也无意去分辨他那番话究竟是情急之语,还是当真存了让她陪葬的心思,只淡淡应道:“殿下言重了。”
赵珩自知理亏,也不争辩,想了想道:“你照看了二哥一整夜,眼睛都熬红了,还是先回去歇息吧,这儿我守着便是。”
连溱却已转身去拧了一方干净的帕子,细细替赵询擦拭面上残血,头也不回道:“不必。”
赵珩还要再劝,白斐上前一步拦住他,道:“那便辛苦连部郎了,若有何事,随时唤我便是。”他说着,朝连溱点了点头,拉着赵珩一同退了出去。
连溱将赵询脸上的血仔细擦净,想起身去洗帕子,刚站起来,却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慌忙俯身扶住床沿才险险站稳。
她闭了闭眼,再度想站起来,可腿下一软,竟又跌坐了回去。
心神紧绷了一昼夜,此刻骤然松下来,身子倒是先吃不消了。
她皱了皱眉,从前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有这么娇气。
可到底人非铁石,累极倦极,一旦有了个倚靠的地方,困意和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偏过头望了一眼榻上昏迷的赵询,像是同他商量似的道:“殿下……我先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话音未落,她眼皮已然阖了大半,整个人伏在床沿边,沉沉坠入混沌之中。
……
连溱是被窗外那一片明晃晃的日光唤醒的。
秋日的阳光炽烈而透亮,毫无遮拦地铺洒进来,隔着薄薄的眼皮也映得满目红热。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却又猛地惊觉,连忙坐直了身子,朝榻上望去。
赵询竟不知何时醒了,正半睁着眸子望着窗户发呆。
她惊喜道:“殿下!你醒了!”
赵询将头转向她,弯了弯眉眼:“我醒了。”
连溱一时鼻尖发酸,又想哭又想笑:“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赵询望着她笑:“累了便多睡会儿,何必急着醒。”顿了顿他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连溱看了看西窗的日色,答道:“刚到申时。”
赵询转头望向窗棂间漏进来的光影,低声道:“今日的日头,甚好。”
连溱望着他,忽然神色一顿,声音有些发紧:“殿下。”
赵询循声回头:“怎么了?”
连溱定定望着他那双向来温润清朗的眸子,颤声道:“你饿不饿?”
赵询笑道:“是有些饿了。”
连溱紧盯着他的眸子:“那你看看桌上的东西,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赵询眸子微微动了动,像是朝桌案的方向掠了一眼,随即笑了一下:“都行。”
连溱鼻尖一酸,她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手来,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赵询眉眼未动,目光依旧落在她声音来处的方向,一无所觉。
片刻后,听不到她出声,他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试探着唤了一声:“……连溱?”
连溱的指尖颤得几乎不敢落下去,轻轻抚上他的眼尾:“你的眼睛……”
她顿了顿,“看不见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