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之中随意买的,”董良宜没好气地回答,“殿下要是喜欢……”
“你便赠予我?”
“自个儿让人买去!”
郑玄瑛闻言,缓缓松开了董良宜,当着她的面将折扇一点一点打开,扇面上笔锋刚毅的落日山川图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呈现。
“市井集市,什么画手能有这一首丹青妙笔?”郑玄瑛眼中笑意尽散,意有所指道,“翰林院里那些学士也未必能画出这样一副画。”
董良宜不言不语,只拿目光紧紧盯着郑玄瑛,想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来。
郑玄瑛也没让她失望,“说起来,吾的就日殿中也收藏着一幅画,从行笔风格上看,与小娘这把扇子上的甚为相似,可是吾那幅画出自圣康五年的探花陈砚衡之手,小娘这个,不会也是他画的吧?”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郑玄瑛闻言坐直了身子,“陈砚衡探花郎出身,先后在地方任职,一路走来也算顺遂,终在圣康十四年被调回京城出任谏议大夫,可是好景不长,圣康十五年,群臣上奏提议立当时的贵妃沈孟姿为继后,陈砚衡竭力反对,盛康十六年,沈皇后既立,陈砚衡不久之后便被沈伯齐构陷,全家流放北疆。”
“所以呢?”
“所以,”郑玄瑛起身逼近了董良宜几步,“自小在京中长大的小娘,为何会结识流放北疆的陈砚衡?”
董良宜下意识后退,“妾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这扇子妾的确从市井买来,或许是旁人带入京城的,辗转才被妾侥幸获得。”
董良宜油盐不进,屋中顿时陷入一片安静,可气氛却越来越焦灼,只差一把星火便能点燃。
郑玄瑛低头看向竭力克制情绪的董良宜,伸手将她发间快要坠落的簪环扶正,青玉雕刻出的蝙蝠纹,让郑玄瑛想起了儿时放过的风筝,风筝能飞很高,却始终有一缕线握在放风筝的人的手中,这根线,于眼前人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阿筝,是你的小字?”
眼前人的呼吸错乱了几分,退无可退之下,将背脊贴上了梁下立柱,立柱上浮雕着繁花似锦的纹样,凹凸不平的,瞧着就不是很舒服。
郑玄瑛扶着董良宜的肩,将她带离了立柱所在的方向,而后稍稍退开几步,好让她能够喘息,“方才,董夫人说,小娘还有一姊名唤知棠。”
董良宜撇开目光,只听郑玄瑛继续说道,“她姓谢,原叫谢知棠,只是后来董夫人与前夫谢敬山和离,谢敬山迁怒于这个女儿,就做主将她的名字改为了,谢知悔。”
“不久之后,谢敬山再娶,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想必这位谢娘子在朔阳的日子并不好过。”
“董娘子儿时与沈妙常争锋,被沈大将军送往京郊修身养性,日子虽然不比在沈府时锦衣玉食,但比起谢娘子在朔阳的日子,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至少不会食不果腹,也不会受到凌虐打骂。”
郑玄瑛说出这些话时,一直在留意董良宜的神情,可董良宜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地无动于衷,这让她有那么片刻产生了疑惑,疑心自己当真猜测错了。
“殿下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试探妾,试探妾是不是董良宜,”董良宜抬起头,好奇地问郑玄瑛,“殿下为何会产生这般的怀疑?可是妾哪里做得不对?”
“没有。”郑玄瑛回答,“你处处做得比沈妙常好,比她行事周全,也比她稳重。”
董良宜明白了,周全,就是最大的疏漏。
应是政变那日露的馅,她对死亡与鲜血表现得太淡然,所以引起了郑玄瑛的怀疑。但她眼下应当也只是怀疑,否则不会频繁试探,步步紧逼,一次次诈她,想让她自己承认。
既然郑玄瑛手中没有实证,她又为何要急着承认呢?
“妾谢殿下赞誉,”董良宜唇角的笑意漾开,“难得从殿下口中听到称赞之言,妾,受宠若惊。”
董良宜这副无惧之色落在郑玄瑛眼中,就是垂死挣扎,她问,“折扇不想要了?”
“殿下喜欢就送与殿下。”董良宜扶了扶鬓边步摇,“反正这些日子殿下您送来折棠筑的赏赐足够,一把折扇,妾还是舍得回报给您的。”
郑玄瑛这才想起,董良宜今日所戴的首饰,依稀是从她的私库中赏出来的。
“那么吾,就忝脸收下了,”郑玄瑛将折扇收进袖中,董良宜听之任之,仿佛真的不在意。
好啊,既不在意,她也不逼她。
实证她会拿到,耐心,她也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