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瑛见了忍不住发笑,目光从尽是瑕疵的折扇上移到一旁的檀木匣中,匣子里头,足金为底,粉玉做形的棠花头面静静地躺在匣中,被烛光一照,熠熠生辉。
“她亲自送来的?”
“是,董才人说,她不当心用了殿下的墨,那墨金贵,便想着用这套头面赔给殿下。”许殿正低着头,不敢去瞧郑玄瑛的脸色。
郑玄瑛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却让人瞧不出她究竟是生气还是觉得有趣,“她,用吾赐给她的东西赔给吾?也亏她想得出来。”
许殿正想了半晌也想不通,那董才人分明知晓自己这么做会惹殿下不快,还上赶着来触霉头,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郑玄瑛阖上折扇搁在一旁,从匣中取出一支发簪,发簪上用了辑珠做花蕊,一颗颗珠子还没有米粒大,制作起来十分不易。
这一套棠花头面,其实不是内廷局送去的,而是郑玄瑛命人从就日殿的库房中取出来的,借着内廷局的名义送去了折棠筑,同时又为了名正言顺地将东西送过去,下令给新入宫的妃嫔每人都送了一套。
董良宜从未戴过这套头面,也从未见旁人戴过,自然是不晓得旁人得到的,同她得到的这一套,简直天差地别。
“董才人,确有些不识好歹。”许殿正问道,“可要臣想法子敲打一番?”
“敲打她她就能乖乖听话了?”郑玄瑛将发簪放回木匣,“她就这个性子,无论是何境遇,都不想逆来顺受。”
“也就是遇上了公主殿下,”许殿正摇头,“若是她撞上的是从前的崔氏,亦或是沈氏,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郑玄瑛靠在凭几上,伸手掐灭了就近的一支蜡烛,一缕淡淡的白烟从烛心升起,她捻了捻指腹,依稀有些许灼痛,痛楚让她清醒了些许,“她不想识时务,不愿向吾低头,也是吃准了吾不会取她性命。吾在试探她,她便顺势也试探吾,试探吾的底线在何处。”
郑玄瑛说完,殿中陷入沉寂,良久,这份沉寂被香漏上坠下的铜球打破。
许殿正看了一眼香漏,提醒道,“殿下,酉时了。”
“啪”的一声,郑玄瑛阖上了木匣,她吩咐许殿正,“你明日去一趟尚服局。”
万岁节的宴会设在太液池旁的清辉殿。清辉殿地势较高,从殿中西面六道直棂窗的任何一道,都可以瞧见太液池中荷花开放的盛景。
如今已经是五月,正值荷花花期,花开正盛。为了应景,苗贵妃提前命宫人剪了荷花摆在殿中各处,又在殿中四角各放了一座一人高的,用冰块堆起来的冰山,夜风从洞开的直棂窗吹入殿中,荷花清幽的香气混合着冰山散发出的丝丝凉意,被送往殿中各处,仿佛设了结界一般,暑热在这里荡然无存。
郑玄瑛提前叮嘱过苗贵妃,今日宴饮不必安排笙歌曼舞,因而殿中只有编钟敲除的点点清乐。
一曲完毕,圣康帝才在郑玄瑛的陪同下现身。
自嘉晔殿变故之后,圣康帝只在章懿皇后出殡那日出现过,此后一直在甘露殿休养生息,别说新入宫的妃嫔,就是苗贵妃这等宫中的老人,也许久没有面见过天颜。因而圣康帝一出现,就成了殿中热切目光的汇聚之所在。
董良宜今日穿了柳色衣裙,在一众穿着鲜艳的妃嫔里头,实在不甚显眼,圣康帝自然也不曾注意到她,这让她松了口气。
虽是出于权宜之计当了皇妃,可董良宜并不想真的侍奉圣康帝,她比郑玄瑛的年纪还要小,天子就算尊贵,也是个老头子。
待圣康帝落座,贵妃最先起身行礼,“参见陛下,吾皇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随后,众人,除了郑玄瑛,也都跟着起身行礼,行完礼,董良宜以为就可以落座,哪知郑玄瑛忽然朝贵妃颔首,“贵妃安。”
苗贵妃急忙再度起身,“殿下安。”
论品级,贵妃比不了监国公主,更遑论底下的妃嫔,如此一来,众人都给给郑玄瑛跪拜。
董良宜直觉郑玄瑛是故意的,她暗暗抬头,却不曾想被郑玄瑛的目光抓个正着。
那种似笑非笑的目光,让她顿时升起一股不妙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