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紧闭,窗门紧阖,炽阳,暑热,若有似无的风,皆被隔绝在宽敞的殿宇之外,殿内帷幔低垂,茶香四溢,伴着缕缕从冰鉴中荡漾开来的凉意,让董良宜躁动不安的心缓缓平静下来。
这是她第一回踏足郑玄瑛的就日殿,原以为大雍圣康一朝唯一的公主所住的殿宇必定穷尽奢靡,可真正走进来才发现,此处还不如贵妃的昭庆殿来得富丽堂皇。
郑玄瑛将冰镇好的茶汤从壶中分出,搁了一盏到董良宜面前,开口道,“吾这里是不是同容华想得不大一样?让容华失望了?”
戏谑之意不言而喻,董良宜端起茶盏假意喝茶,以掩饰心虚,茶汤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一碰到唇,冰冷的触感令她灵台一明。
既是来投诚的,态度就得端正起来,她抿了抿唇,好心提醒,“冰物伤身,殿下日后还是少用些好。”
“冷静了?”郑玄瑛问。
董良宜放下茶盏,视线从不远处的贵妃榻上掠过,贵妃榻旁搁着郑玄瑛从她这里夺去的折扇,折扇半敞着,上头还搁着今日圣康帝刚赏下的牡丹花簪。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面前的案几上,这方茶案看上其有些年纪了,若是仔细看,边边角角处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郑玄瑛的注意力始终都紧紧贴在董良宜身上,无论董良宜打量什么,她都会追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来看去,也着实没什么好看的,于是卸了力道,以一个慵懒的姿势靠在身后凭几上,眼含笑意的问,“小娘今日过来,不会只是为了来吾殿中讨杯茶吧?”
“自然不是,”董良宜来之前在心中反复思量开如何开口,可等到了郑玄瑛跟前,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郑玄瑛的态度明明白白地在告诉她,她早就知道她会来求她,她早就在等着她自投罗网。
今日清辉殿上发生的事,在郑玄瑛的谋划之中。想清楚这一点后,她竟没有任何惊诧之感。
郑玄瑛也不着急,董良宜不知如何开口,她就放任她好好地,仔细地想,反正有求于人的,不是她。
董良宜终于想好了,她问,“殿下希望妾为陛下生下皇子吗?”不等郑玄瑛开口,又补充道,“带着沈氏血脉的,皇子。”
郑玄瑛设想过董良宜会怎样开启这一段向她投诚的谈话,在她的设想之中,董良宜或许会开门见山地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会假意哭诉一番自己入宫为妃的身不由己,又或许开口便是同她谈条件,让她帮她逃过侍寝这一劫,但是她从未想到,董良宜一开口便问她,愿不愿意让她给自己的阿耶生孩子。
话头开始得突兀又令人惊诧,郑玄瑛努力张了好几次口,竟只说出了一句话,“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生下皇子?”
董良宜眨了眨眼睛,“自然是因为沈伯齐需要妾生下有着沈氏血脉的皇子。”
“所以呢?”郑玄瑛反问,“你便有十成十的把握?那你今日来寻吾作什么?等着当皇子之母不好吗?只要不犯错,即便当不成太后,也可以当个太妃。”
董良宜闻言摇了摇头,“可是妾不想生,妾,有自己的孩子。”
郑玄瑛忽然凑近了董良宜,认真地打量着她的反应,“你说的是真的?”
“殿下既命人调查过妾,便知妾所言不虚。”
郑玄瑛的确命人调查过,如果她真是她,那么名下的的确确有个孩子,一个已经将近三岁的,女孩。
“你是为了孩子,才被沈伯齐胁迫的?”
董良宜似乎终于厘清了自己的思绪,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她的讲述。
在她的故事里,真正的董良宜因不愿入宫,从沈氏在京郊的家观中出逃,逃跑途中坠入了山崖下落不明。沈家人遍寻无果,本想要将董良宜的名字从送入宫中待选的名册上撤下,却不曾想晚了一步,入宫的诏书既下,沈氏只能另寻他法,给董良宜寻了一个替身。
“为何是你?”郑玄瑛狡黠地问。
董良宜就知道逃不过亲口点破自己身份的这一遭,哪怕郑玄瑛早就将她查了个一清二楚,有关她自己的一切,郑玄瑛还是想要听她亲口说出来,亲口说出来的东西,才能够成为郑玄瑛威胁她的把柄。
“因为,妾同真正的董良宜长得有几分相似,”董良宜在郑玄瑛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一字一句道,“因为妾与她一母同胞。”
“你是?”
“谢知悔。”董良宜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出了这个名字,“知悔,谢知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