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多前举办过万岁节盛宴的清辉殿,今日被绛纱帷幕、刺绣屏风,分割成了两处天地。圣康帝在正殿设宴款待北燕使臣一行,又因使臣此次携家眷赴京,因而圣康帝特命苗贵妃同设夜宴待客。
苗贵妃所设的宴席在侧殿。
时值深秋,百花肃杀,唯有秋菊迎风傲立。苗贵妃下令用百样秋菊装点宫宴,菊花气味清淡,可百十盆菊花摆在一处,再清淡的香气也变得浓郁起来。
此次来使的北燕臣子乃是在燕王面前颇受宠信的大侍中。北燕前朝官职体系分文武两派,文官体系仿照中原王朝建制,设三省管辖诸部,只是三省诸部的具体分支稍有不同,武官体系则完全按照北燕祖制,保留原先的八部体系,此番出使大雍的便是门下省的侍中。大雍门下省也设侍中,并以侍中为最高官位,只设一人,北燕的门下省稍有不同,设三侍中,分别为大侍中、左侍中与右侍中,其中以大侍中为最高官位,正三品。
北燕大侍中名唤长栾辛昊。少栾乃北燕贵族八大姓之一,常年与北燕王室通婚,曾出过六位北燕王后,这一代北燕王虽然未曾迎娶长栾氏女子为后,但后宫内庭之中的长栾氏后妃多达四人,其中以元妃最为得宠,而元妃,正是长栾辛昊的亲妹妹。真要论起来,圣康帝这位北燕王后之父,还与长栾辛昊之间存在着七拐八拐的姻亲关系。
长栾辛昊十八岁迎娶同样出身八大贵族的赫率氏为妻,二人膝下有二子一女,这一回,辛昊只带了小女儿一同前来。这女儿名唤长栾真奴,年仅十三岁,是个好动的性子,在宫宴上片刻也闲不住,见殿中摆满了各种颜色稀奇的菊花,嚷着要离座去瞧。
赫率夫人一再叮嘱她不可无礼,免得冲撞了大雍后宫的贵人,可长栾真奴对母亲的话毫不在意,努着嘴一脸不耐地嘟囔,“什么贵人,再贵的贵人不都给咱们王当了不受宠的女人嘛……”
“真奴。”赫率夫人低声喝止,“若是你再无理取闹,明日就让爹爹派人将你送回国都去!”
长栾真奴闻言不服,“女儿有没有说错,他们的公主给我们当王后,说什么出身高贵,姑姑同样出身很高贵啊,而且比他们的公主更得姑父喜爱。”
长栾真奴声音不大,可在歌舞暂歇的侧殿却格外突兀,苗贵妃想假装没听到都不可能,她心惊胆战地看向郑玄瑛,生怕长栾真奴不知轻重的话惹怒了她。
今日郑玄瑛规规矩矩地穿着公主的钗钿礼衣,坐在苗贵妃的下首第一位,而非以监国公主的身份与正殿朝臣同列席,苗贵妃不大明白郑玄瑛的目的,因而今夜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即便她言语之间再谨慎,有些事还是避不过。长栾真奴故意用中原话说出的话是冒犯,但赫率夫人假意喝止实则放任的态度更是冒犯,开宴不过片刻,苗贵妃便已经猜到,北燕这一回八成是来给大雍找不痛快的。
“哦,是吗?”郑玄瑛一出声,侧殿里头立刻安静下来。
长栾真奴早就看这个同死去的王后长相相似的女人不顺眼了,她微微抬起下巴看过去,却在触及到郑玄瑛盛着冰冷笑意的双眸时,立刻泄了气,求救似的望向自己的母亲。
赫率夫人也早就注意到了郑玄瑛,思及离开国都前王上的命令,她尚不敢将郑玄瑛得罪个透,于是也含笑看过去,“大雍有句话叫做童言无忌,想来公主不会在意。”
“呵,”郑玄瑛冷笑一声,“听闻北燕女子十三岁便可及笄,不知长栾家的小娘子年岁几何了?”
少栾真奴的中原话说得并不算熟练,对郑玄瑛的讽刺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虽然听不大东,但是从郑玄瑛对她的态度猜测,这并不是什么好话。
“我说的是事实,” 长栾真奴双手抱臂从坐席上站起,目光从上到下地将郑玄瑛打量了一番,挑衅道,“先王后本来就不如我姑母受宠。”
郑玄瑛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长栾真奴冷哼道,“也不知道姑父怎么想的,偏要你去当什么继后。”
侧殿之中什么动静都消失了,所有人,除了长栾真奴和赫率夫人,以及郑玄瑛这个当事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苗贵妃掩盖在广袖下的上手忍不住颤抖。前些日子不知哪里来的传闻,说北燕使臣此次赴京是为代北燕王再求娶一位大雍公主为继后,大雍天子亲生的公主就剩下了一个,她以为,即便此事是真的,无论是北燕,还是,陛下,都会不约而同地在人选上避开郑玄瑛,没想到,没想到,北燕王竟然如此不近人情地羞辱大雍,连大雍天子唯一的公主都敢肖想!
段充媛与段充仪姊妹今日也在席上,长栾真奴的话一说出口,姊妹俩立刻交换了下眼色,段充媛狠狠地用眼神告诫了段充仪一番。段充仪早已显怀,面对姐姐的警告,她选择低下头去,垂眸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隐去了眼角眉梢的笑意。
殿中气氛凝重地令人无法呼吸,偏当事人郑玄瑛听罢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随手往一旁的花瓶中掐下一朵红白双色的珊瑚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丝线状的花瓣把玩,看得上首的苗贵妃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