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瑛说不知,那就是圣康帝真的不曾同她商议后善后之事。
谢知悔在回折棠筑的路上就忍不住胡思乱想,郑玄瑛明面上的权力全部来自圣康帝,而她之所以拥有这些权力,则是源于圣康帝的信任,以及制衡朝局的帝心,倘若圣康帝对郑玄瑛不再如从前那般信任,甚至将她视为朝局失衡的重要因素,那么她手中的权柄,还能留到几时?
这般深思下去,谢知悔倒是有些理解郑玄瑛为何要将此局做得如此极端,非得将苗贵妃、淑妃、和妃乃至吴王都逼入绝境不可。她既是圣康帝一手调教出来的利器,对圣康帝也定然十分了解,或许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看到了端倪,更早地察觉出圣康帝很快就会对她起疑,所以,她为了牢牢握住权柄,这才出此下策。因为只有她手中的权柄能够脱离帝心而存在,才会足够稳固。
走着走着,谢知悔停下了脚步,王灵媛不明所以地问道,“娘子,怎么不走了?”
谢知悔扒了扒头上的发钗,询问王灵媛,“予瞧上去,有没有衣冠不整?”
王灵媛摇头,“娘子好得很,容冠后宫。”
“问你正经的呢,”谢知悔无奈道,“予有要事。”
“婢子也是正经回答娘子啊,”王灵媛眨了眨眼睛,“娘子容貌本就出挑,这两年底子也慢慢补回来了,现在可谓容光焕发。”
谢知悔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确定地问,“予看起来,真的面色红润吗?”
“嗯,”王灵媛点头,忽然福至心灵地问道,“娘子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容光焕发吗?难不成,您是要去见陛下?!”
“哎,”谢知悔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应道,“予这不是晋了位份吗,也是忽然想起来,按照规矩,予该去向陛下谢恩。”
王灵媛一想也是,“娘子前几回晋位时,恰好病着,陛下也就免了您去谢恩,这一回不去的话,可就说不过去了,但,您真的要去吗?”
谢知悔毫不犹豫地点头,“你想个法子让予看着憔悴些,予今日就要去向陛下谢恩。”
甘露殿,谢知悔不是第一回来,但却是头一回被吕大监亲自迎着入殿。
殿中燃着谢知悔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这熏香味道沉静严肃,闻着就让人如临大敌,谢知悔深吸了好几口气,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并没有什么用。
她抬头时不小心瞧见了上首正襟危坐,面色比外头的北风还要冷的圣康帝,顿时冷汗淋漓。
“妾来向陛下谢恩,吾皇千秋万岁。”谢知悔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叩拜大礼,头刚触到地面,就听圣康帝开口道,“起来吧,赐座。”
谢知悔心里头有了数,这是要留她长谈的意思,看来她来对了。
吕大监命人给她搬来锦杌,又亲自给她奉了一盏茶,她摆出一副受宠若惊之色,局促地接过来,象征性抿了一小口,就将茶盏搁在案几上。
圣康帝一直观察着谢知悔,直到她放下了茶盏,他才收回目光,随手捡起一卷书册翻了翻,问道,“怎么瞧着你的脸色不大好?”
谢知悔紧张地攥住手中的帕子,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圣康帝等了片刻,没听到她应声,抬起眼眸,审视了她一番,“嗯?怎么不说话?”
“妾……”谢知悔嗫嚅半晌,一咬牙,给圣康帝跪下了,“陛下恕罪,妾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圣康帝停下了翻页的手,微微直起身子,问道,“收回什么成命?”
“陛下诏封妾为昭仪的圣命,”约莫是怕圣康帝觉得自己不识好歹,谢知悔急忙解释道,“妾,殿下她,她今日传召了妾……”
圣康帝一听这话,露出了了然的目光,“公主又为难你了?”
“不不不,”谢知悔似乎被吓到,连连摆手,“妾,妾是觉得殿下说得对,妾初入后宫,资历尚浅,又无寸功于陛下,却一跃成为仅次于淑妃之下的贵嫔,妾深感惶恐,故而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还有呢?公主,还对你说什么了?”
谢知悔假装没看到圣康帝隐隐发怒的面色,继续开口,“殿下没有说什么……”
哪知话未说完,一册书卷重重砸到她面前,紧接着,头上响起圣康帝怒吼,“你知不知,像你这样遮遮掩掩,不说实话,朕可以欺君之罪论处,说!她还对你说了什么?!”
谢知悔本是想要试探圣康帝对郑玄瑛的态度,不曾想竟试探出圣康帝已经这般疑心郑玄瑛,可一旬前还分明好好的,她忍不住猜测个中缘由,难不成是贵妃死前说了什么?
她记得,王灵媛说过,贵妃死前一日,陛下曾去过昭庆殿。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她今日说话,可就要小心了。
“殿下,殿下说,”谢知悔磕磕巴巴地开口,“妾还年轻,又,又不受宠,”说到这里,她暗中微微抬眼,果然看到圣康帝的没有越皱越深,这才继续,“妾日后定难以服众,不若知难而退,还能过几日安生日子。”
“好,好得很,”圣康帝将御案拍得哐哐作响,“朕怜她年幼丧母,亲自教养,对她百般信任,竟放任出了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好得很,好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