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夜里,谢知悔睡得好好的,忽然被王灵媛晃醒,她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眸,好不容易适应了昏暗的夜色后,引入眼帘的是王灵媛急切的面色。她心下一沉,用晦涩的声音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灵媛掀起床帐,用金钩将纱帘勾住,斟酌了一会儿言语才开口,“陛下一个时辰前,以看护不力为由,发落了殿下身边的宫人,连许殿正都被打了二十大板。”
谢知悔闻言陷入深夜之中,过了许久,她才问,“是吾出手得太过了?”
“娘娘是为了帮殿下,”王灵媛安慰道,“只是殿下她,再这么僵持下去,怕是不能得偿所愿了。”
谢知悔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当她意识到郑玄瑛想要借北燕南下之机逼迫圣康帝予她东宫之位时,她就有种隐隐的预感,此事不会如郑玄瑛想象的那般顺利。
别说大雍,放眼历朝历代,都未曾有过公主当储君的,郑玄瑛被破例诏封为监国公主,能上前朝参政,就已经算是登上了历代帝女都无法企及的权力巅峰,她还想谋求更多的话,须臾之内,又怎么可能?
可郑玄瑛似乎对东宫之位格外急迫,她看不清这背后的原因,但既然她选择辅佐郑玄瑛,就只能同她一条道走到黑。
“娘娘,要不,劝劝殿下?”王灵媛急得在殿中来回踱步,“您有所不知,西境三州已经沦陷,北燕剑指关陇,大雍耽搁不起了。”
谢知悔缓缓抬起头,双眸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阿媛,我似乎从来没问过你,为何你会对殿下如此信服?你为何从一开始就相信殿下能够成为明主?”
这话将王灵媛问住了,她停了下来,不再来回走动,夜色昏暗,谢知悔看不清她的神色,过了许久才听到她开口说话,她说,“臣,并没有其他选择。”
谢知悔将这回答仔细想了想,问道,“你的仇,只有殿下能帮你报?”
“是。”
那么,谢知悔觉得自己应该是明白了,“其实,吾一直好奇,当年的北固军,真的被灭的片甲不留吗?”
王灵媛错愕地抬头,只听谢知悔又继续说道,“吾能想到的,陛下难道想不到吗?”
所以,这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方底牌的险局。
“吾,想见一见殿下,阿媛,你能帮吾吗?”
见面的地点,在永坤殿。谢知悔从不知道,永坤殿,堂堂大雍皇后的寝殿地下,竟然有一方暗室。
谢知悔环顾四周,青砖砌成的墙密不透风,此处犹如铁桶一般,连只飞虫也进不来,她忍不住感叹,“这地方,像个牢狱。”
“说来你或许不信,”郑玄瑛点燃了火折子,又用火折子将暗室之中的一座落地烛台上存把长的蜡烛一一点亮,暗室很快就敞亮起来。
“不信什么?”谢知悔问。
“这座暗室,是陛下建造的,建来给吾的阿娘,也就是章宪皇后,作供堂之用,”郑玄瑛指了指四周墙上的痕迹,谢知悔仔细一瞧,才发现墙上并非密不透风,而是有许多排列整齐的孔痕。
“这是什么?”谢知悔上前端详了片刻。
“一个孔痕就代表一盏灯,长明灯,用来祭奠阵亡的北固军的。”
北固军……
“听过这支军队吗?”郑玄瑛问。
“听过,”谢知悔想了想,补充道,“老师曾提过,说,这是一支战无不胜的王师,北燕的克星。”
“那都是从前了,”四周空荡荡的,郑玄瑛寻了一处还算干净之地,盘膝而坐,谢知悔瞧见了,也走过去,在郑玄瑛对面坐下,郑玄瑛看了看她,摇头轻笑,“北燕的克星,终究折在北燕手中,煊赫一时的北固军,最终也是片甲不存。”
“大雍不需要战败之军,陛下不愿让阿娘光明正大地祭奠阵亡的父兄,又,怕她伤心,所以才建了这么一处偷偷摸摸的暗室。”
谢知悔低下头,关于商皇后此人,她从旁人口中听过许多和她有关的故事,有说她是先帝内定的太子妃,谁当了太子谁就能娶她为妻,也有说,今上还是濮王之时就对她一见钟情,先太子暴毙便是因为今上想要将她据为己有,还有说,她死因蹊跷,根本就不是难产而亡……
传闻种种,不一而足,当着郑玄瑛的面,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安慰,“殿下节哀。”
“往事已矣,多说无益,说说你吧,你设法给吾传信,说要见吾一面,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得当面说不可?”
郑玄瑛的病尚没有好,说了几句就开始咳,空落落的暗室中回荡着她的咳嗽声,她每咳一次,谢知悔的眼帘就忍不住颤动一次。
“你怕什么?”郑玄瑛微微低头,仔细端详谢知悔的反应,“吾人已经来了,你才后悔,是不是有些晚了?”
“妾没后悔,”谢知悔小声道,“妾只是,只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才能劝服殿下。”
郑玄瑛面上的笑意稍减,“你想劝吾见好就收?”
话都说到这份上,不管想没想好,都必须说,谢知悔抬起头,好让郑玄瑛看清她的双眸,她目光清澈,此刻其中并不含任何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