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含光殿的路上,谢知悔问,“依你之见,贵妃为何会这副模样?”
“娘娘,贵妃心智似回到了幼时,前尘尽忘,这是,受了大刺激,气血攻心所致,”王灵媛说着,暗中比了个捣药的动作,谢知悔明白,这是王灵媛不能明说的提醒。
“这样,也好。”路过永坤殿时,谢知悔蓦然停住了脚步,她的视线由近及远,缓缓落在宫墙之外,“忘了也好,走吧,我们去甘露殿。”
这一次出征,郑玄瑛带了四个营的羽林卫,共两万人。队伍浩浩荡荡地在第一个下榻点暂歇时,她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揣了一路的锦囊。
锦囊是她离开前,谢知悔偷偷摸摸送到她手中的,一共有三个。将锦囊给她时,谢知悔故作神秘地让她按照绿、紫、红的顺序,分别在抵达赤霞城,击退北燕以及返程的路上打开。
可是她哪里又是个会遵循谢知悔定下的规则的人,一出洛州地界,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她倒要看看,谢知悔故弄玄虚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绿色的锦囊上泛着水波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素面的,被屋中烛光一照才瞧出潋滟波光,郑玄瑛埋头欣赏了片刻,解开了扣的死死的系带。锦囊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郑玄瑛接到手中时,大概就摸出里头装着的是信笺,系带揭开后,她两指头伸进锦囊中,捏住,轻轻一抽,就将叠的方方正正的信笺抽了出来。
“……”
郑玄瑛捏着薄片哭笑不得,谢知悔也不知用了从何处学来的法子折叠,信笺被她叠的一层压着一层,需得全神贯注小心翼翼才能完好无损地解开。打开后,她发现信笺有两张,第一张只有一个巴掌大,上头的文字也不多,就几句话,说了一件事,大意就是她到了赤霞城后,会有一人手持一枚凤首发簪求见她,她见到了人后自会明白,此人隐藏于北燕多年,对北燕了如指掌,且熟稔北燕地形,必要时可助她一臂之力。
第二张是一份名单,上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十六个人名,每个人名的后头都跟着对方的身份,在这张信笺的最后,谢知悔用蝇头小楷写下了一个联络方式,她还叮嘱郑玄瑛要小心名单上的人,必要之时可设计中计,让这些人为她所用。郑玄瑛略一思索,便知名单上的人和联络方式应是王灵媛交代给谢知悔的,这些人都是北燕埋伏进大雍的细作。
郑玄瑛只匆匆扫了一眼,就在上头看到许多人来自边陲几州的官吏府邸,还有一些都是商贩,她将两张信笺重新放了回去,饶有兴趣地取出了第二个锦囊。
紫色的锦囊上不在是水波纹,而是卷草纹,里头只有一张信笺。郑玄瑛才看了一个开头,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谢知悔在开头写着,“遥贺殿下大获全胜”,郑玄瑛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流连了许久,才借着往下看。接下来,谢知悔写着“但此时并非凯旋之时,殿下若要趁机谋求东宫位,可借连云山下祥瑞一用”。看到这里,郑玄瑛忍不住拧眉沉思,营造祥瑞的确是历朝历代惯用的一个能够尽快达成目的的法子,但是谢知悔显然觉得光靠祥瑞不够,她说,等到连云山下出现祥瑞的消息,传回洛州,前朝必定会起风波,届时她会在京中暗中为她联络老师的门生,为她营造舆论,助她上位。
谢知悔愿意为她动用陈砚衡在天下文人之中的影响力,这一点不令她意外,也是她们之前就商定好的,这封信笺里头令郑玄瑛意外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谢知悔提到了连云山。
连云山,并不在西便,而在北边,比桑落王庭还要北的地方。谢知悔提出在连云山下制造祥瑞,这也就意味着,她一开始就清楚,她此次出征的真正目的,并非只是击退北燕,而是彻底进驻北燕王都,将北燕赶回连云山以北。
这令郑玄瑛感到惊讶,她从来没有对谢知悔透露过自己的心思,她竟然能猜得到?
第二封信笺的内容,让郑玄瑛对第三封信的好奇更加浓厚,她急切地拆开第三个红色的锦囊,引入眼帘的,是一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伏拜皇太女殿下千秋”。
郑玄瑛捧着信笺,谢知悔对她的相信令她感到一丝酸涩,她忽然就不敢继续看下去。
双目盯着油灯,一直等到灯花爆了一下,她才继续看下去:
“种花养花,一土到底,若其间更易土壤,久不耐活,今殿下虽得封皇太女,然京中不服之人甚多,若要尽快削弱他们势力,进一步控权,可迁都,以天子守国门为借口,定都太安。”
原来,那一日谢知悔说的迁都,是这个意思。
迁都,她便可在新的国都扎下自己的势力,久而久之,旧都放逐,旧的势力也会跟着式微,但迁都需要一个能说服朝臣乃至天下人的缘由,天子守国门,再合适不过。而太安城,介于关内与关外之间,扼中原咽喉。
这个地方选的妙,郑玄瑛不信这是谢知悔一朝一夕能想出来的主意。
三个锦囊,暴露了谢知悔太多的于理不合之处,郑玄瑛此刻才真切意识到,谢知悔瞒了她太多事,她也没想要再继续遮掩下去,只不过现在她仗着她人在外头,不能于她如何。
这真是,犹如百抓挠心。
郑玄瑛慢条斯理地将所有的信笺塞回锦囊,烛光映出红色锦囊上振翅欲飞的丹凤,她决定,她要在太安,等她过来,再好好收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