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再度安静下来。
本以为今日不过是一次稀疏平常的大朝会,可谁都没料到,今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并且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足够让京中百姓茶余饭后议论上好一阵子。
眼看已经过了晌午,元嘉帝摆摆手,让人将郑兴一众带下去,随即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沉重:“都散了吧。”
屁股刚离开龙椅,就听见一道颇为熟悉的“陛下”!
元嘉帝暼眼看过去,复又坐了下来,面上隐隐透出几分不耐:“怎么?申侍郎还有什么话要说?”
申侍郎走出班列,“陛下,璟王妃此前所言的‘何为孝’之论,臣细品之后,也深以为然。”
元嘉帝冷眼看着他。
杨侍郎一众冷哼一声,暗道:若真深以为然,就不该站出来。
果真,只听申侍郎又道:“然自古以来,天下万民皆受先贤垂训,即便璟王妃是因不忍季相受病痛辱身之苦,可终究是起了助其解脱之念,此举实与世传礼教相悖,如此,璟王妃实在不适合被册立为太子妃。”
申侍郎的一翻话说的颇为大义凛然、苦口婆心,像是自己真没有私心一般。
接着他余光又瞄向冯皇后,正要开口,就听元嘉帝先他一步开口道:“怎么?你是不是还想说,皇后对郑贵妃调换孩儿、秽乱宫闱一事有包庇之嫌,也不适合再当这个皇后?”
“臣不敢。”
元嘉帝冷哼一声:“我看你敢的狠!朕本体恤你们站了大半日,想放你们回去用膳,既然你们都不累不饿,那今日索性就都一起分说个清楚!”
元嘉帝扫视群臣:“还有谁觉得璟王妃不能当这个太子妃的,都一块站出来吧。”
若是郑兴未除之前,元嘉帝这么问,还有朝臣敢站出来,可今日亲眼见到他们眼里的懦弱帝王,竟然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一场宫变危局,此刻谁也不敢如先前一般放肆。
是以,大殿中央,只有申侍郎一人。
元嘉帝:“既然没有……”
“父皇,儿媳的确不该被册立为太子妃。”季疏筠挣脱了被宋煜握在手心的手,上前一步说道。
群臣没想到,最后竟是璟王妃站了出来。
宋煜目光盯着距他一步之遥的季疏筠,抿了抿唇。
元嘉帝:“说说看。”
季疏筠:“祖父一事,儿媳虽是顺其心意,却也的确违背了千百年来的圣贤之言、世传礼教,儿媳不怕遭天下之人唾骂,却也不后悔有助祖父解脱之心。”
季疏筠顿了顿,接着道:“可倘若儿媳身居太子妃之位,他日难免会有人上行下效,若病重之人真与祖父一样心甘情愿还好,可儿媳担忧有人故意以行孝之名,行杀人之举,这样一来,到时候不知会徒增多少枉死之人。”
“所以,”季疏筠再次停了下来,她暗暗摩挲了几下被宋煜握过的那只手,终是缓缓跪了下来:“儿媳请父皇治儿媳弑亲之罪!以堵天下悠悠之口,杜绝以行孝之名枉害人命!”
话音一落,群臣皆惊!
谁也没想到璟王妃会请陛下治罪,还是治她弑亲之罪。
要知道,弑亲之罪,是要被斩首示众的呀!
元嘉帝:“你知道弑亲之罪所受之刑吗?”
季疏筠:“……儿媳知道。”
元嘉帝瞟向小儿子,见小儿子的脸上黑沉沉的怒气快要收不住了,心下好笑地笑了笑。
“既然知道,就不怕死?”
季疏筠垂下眼:“比起天下人伦荡隳、礼教崩坏,儿媳……不惧一死。”
“那好!”元嘉帝道,“程直,宣旨!”
宋煜:“父皇!”
冯皇后:“陛下!”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朝臣们也大吃一惊,陛下竟然真要治璟王妃的弑亲之罪?!
程直暗暗朝群臣看了一眼,拿出早就备好的圣旨徐徐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次子宋泽,秉性端方,温恭有度,器度渊深,居身清正……”
所有人一头雾水,不是治璟王妃的罪吗?怎么提到了端王?
等等?
“……今特立皇次子宋泽为皇太子……钦此!”
这是……册立端王为太子的诏书???!
不是!
今日早朝一开始,程直不就宣读过了立璟王殿下为太子的诏书?现在怎么又一道立储诏书?
还是立端王殿下为太子?!
这怎么行?
先不说陛下此举太过儿戏,就说端王殿下……哦,现在应该不能称之为殿下,他现在都并非皇家血脉,又怎能被立为储君?!
一众朝臣当即纷纷上奏。
有问元嘉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也有请元嘉帝收回成命的。
原本安静的大殿,再次乱哄哄地犹如鸡鸭行。
元嘉帝也不说话,等着一众朝臣“咯咯”“嘎嘎”完,才幽幽地朝程直点了点头。
程直声音高昂:“朝会开始宣读的两份诏书,皆是空白诏书,是陛下为铲除权奸所设之计,此份诏书才是真正的立储诏书。”
说完,程直将诏书展示给群臣。
群臣撩袍拔步一拥而上,伸脖眯眼地去瞧那圣旨。
宋泽神情怔然,被朝臣撞到了也一无所觉。
冯皇后原本十分着急,一听并非是季疏筠的治罪圣旨,遥遥地瞪了元嘉帝一眼。
原来这老家伙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