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脂映入眼帘,昨日光景顷刻涌上心头,她心神一紧,甩了甩头不敢再往下回想。
“要。”元凝小声回答,自然盼妆饰怎生好看怎生来。
褚今钰开了脂盒,以银挑舀一点朱膏,俯身细细点匀她唇瓣。
他盯着看了好几眼,喉结微动,方才勉强收回眼神。
唯恐自己再看下去乱了心神,会按捺不住亲她。
弄妥之后,他收敛妆物,带着人一同下楼用早膳。
膳席一如往日丰盛,数十道菜品次第铺陈,俱是温润养身之物。
“总觉我二人,像是沾了姜姑娘的光,才得享用这般丰盛早膳。”钟为砚唇角噙笑,话语间略带打趣,然进退合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钟眠在一旁附和:“正是正是,倒叫我们有些不好意思了。”
元凝饮下一勺羹汤,闻言脸上倏地热了起来,低头细语:“莫再取笑我了。”
两兄妹相视一眼,面上同时绽开了笑意。
“你我相交也有些时日,还不曾问过,姜姑娘是何方人士?”钟眠侧首,眼波流转带着探寻之意,轻声询问少女。
平常之事,元凝没有隐瞒的必要,况且相处下来,知晓他们亦非奸邪之徒。
她据实相告:“我在芜城姜家长大,前段日子得知,我与姜家并无血缘关系,母亲另有其人,此次前往云邬,便是要寻她。”
“原是如此。”钟眠若有所思颔首。
“那褚公子……”
话至此处,她顿住了,暗忖自己追问太过,可会唐突了他人。
少年神色如常,淡声道:“我来自苗疆。”
“隐约猜到些许,”钟为砚目光温和,嗓音轻如柳絮,一举一动从容有度,“毕竟如褚公子这般,武功了得,且擅驭虫蛇之人,少见,除了猜得是出自苗疆异域,余下的再无从揣度了。”
“还行。”褚今钰半倚着身子,眉梢斜挑,慵懒姿态里不失矜傲。
“不妨谈谈你二人。”少年拐了个弯子,将话题引到他们身上,毕竟他心底对这二人颇感兴趣,瞧举手投足便知并非俗流,约莫出自世家。
钟为砚温声道:“不知褚公子可有听过青畴山居?”
“没有。”他常年待在巫泠,几乎不曾出过远门,哪识得这些去处。
“我们兄妹二人出自青畴山居,先祖早年于京城为官,后来蒙贬,阖族迁至青州,传至我辈,大半是避世而居。”
“冒昧问一句,钟大哥的病是怎么回事?”元凝静静听了半晌,到这里的时候提出了疑问。
钟眠替他作答:“听母亲说,是自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幼年寻遍诸多良医诊看,却始终未能寻得根治之法。”
“时日愈久,病体愈沉,恐难活过二十五岁。”
“机缘凑巧,听闻云邬一带有位神医,只是此人久居灵药谷,从不外出,任谁都难以请得动,我主动提议,带兄长前往,家中长辈多有顾虑,所幸兄长执意赞成,这才得到应允,临行前长辈特意叮嘱我一路悉心照料兄长。”
元凝喟叹:“背后如此曲折,钟姐姐可真是辛苦了。”
钟眠浅浅一笑:“为了兄长,些许辛苦,何足挂齿。”
男子短暂地怔了一瞬,心口似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薄唇微启,话到嘴边顿住了,只端起茶盏抿了口,借此将那点情绪不动声色地敛去。
用完早膳,几人闲坐休憩,偶尔搭话几句。
店家近前叙话,面色较先前明朗不少,他笑问:“几位可知今日是何佳节?”
元凝心念一动,率先答话:“我记起来了,是乞巧节!”
“姑娘所言不差,我正想问,不知你们可要亲手做些巧果?”
几人互相对望,瞬间明了各自心思,元凝颔首,“横竖无事可做,借此解闷也好,有劳店家费心准备。”
店家摆了摆手,笑说小事一桩。
他心中有感,客栈许久未曾这般欢闹过了。
店家命伙计端来所需的食材和器具。
钟眠手巧,揉好面团擀薄,元凝就用巧模压出花样来,成型后整齐置于一旁。
褚今钰不动声色看向认真的少女,她全神贯注打理巧果,连眉眼都透着专注,他暗自看了许久,察觉对方似要抬眼,生怕被窥破心思,他当即偏过头。
他瞥了眼案上的面团,亦伸手拿起一团,在掌心揉捏起来。
元凝偶然抬头,望见他面前摆着捏就的巧果,登时双眸圆睁,小脸布满了惊奇。
少年捏的全是苗疆常见毒虫,蜘蛛、毒蝎、长蛇无一不有,塑得形态惟妙惟肖,她仅是看上一眼,脑海里霎时联想到真虫实貌。
她多嘴问了句:“你捏的虫形巧果,给谁吃呀?”
少年手上动作一顿,似笑非笑看了过来,玩味道:“自然是给你吃。”
元凝侧过脸去,暗暗嘀咕:“我才不要呢。”
她咂了咂唇,心道虫子形貌可怖,委实不敢入口。
这话被褚今钰听个分明,脸色陡然寒了下来,自鼻中发出闷哼,由不得她推辞。
巧果制好后,唤伙计取来下油锅煎炸。
元凝托着腮静候,忽觉身侧之人凑近,指尖浅浅拂过她鼻尖,惹得一阵发痒。
她愣了下,询问怎么了。
“沾了点面粉。”褚今钰晃了晃指尖的残粉,促狭轻笑。
元凝心生窘迫,悄悄转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新炸好的巧果热气腾腾,鲜香袅袅,五色相映瞧着煞是好看,唯独那虫子样式的巧果,张牙舞爪的,在这众吃食里,尤其突兀惹眼。
“褚公子手艺不凡,做的巧果,可真是别致。”钟为砚点了点虫形巧果,说得不疾不徐,眸中盛着真切欣赏。
少年弯起唇角,莹白的小虎牙若隐若现,轻快自得道:“多谢。”
元凝耳尖动了动,她暗觉好笑,却不敢笑出声,这算不算,一人敢夸,另一人敢应。
她刻意不去看那堆巧果,免得少年真要让她食用。
“姜元凝。”
“嗯?”
元凝转过头,唇边凑来一枚巧果,她循着视线望去,恰好对上他挂着笑的面庞,眸底暗藏威胁,她登时打了个寒噤,不自觉咽了口津液。
“张嘴。”见她没有动作,少年面露不悦,出言催促。
元凝欲哭无泪,她摇了摇头,低声问:“能不能不吃?”
眼前的蛇状巧果长得好像阿福啊,她下不去嘴。
褚今钰语气冷硬:“不成。”
说罢,又将巧果往前递了递。
元凝只好闭上眼,齿尖落下,张口咬下首部。
清甜蜜浆伴着果仁散开,满口生香,抛开模样不谈,滋味着实上佳。
少年低头打量她神色变化,由惊惧转为犹疑,怪可爱的。
他喂她吃完一整根巧果,剩下的倒没再逼食,想着这东西到底是油锅里炸过的,她还是少吃些为好。
元凝一枚接一枚吃个不停,病好后她的胃口寡淡乏味,这会儿吃到鲜香的点心,不由刺激到味蕾,便贪尝了些。
褚今钰见状蹙眉,他握住少女的手阻止她,“不许再吃了。”
元凝咽下嘴里的巧果,软声回答:“知道了。”
这下只能瞧着,不能尝了。
钟眠尝了一枚,眼底浮起诧异,“先前觉得滋味平平,今日再品,竟意外地适口。”
在钟家时,并非未尝过巧果,偏偏此刻品来,口感全然两样。
“那是自然,这蜜浆里头,我加了几样花汁,”店家乐呵呵走了过来解答,“就是昨日你们用来制香膏和口脂的红花。”
“店家,你这店里的吃食都做得不错,为何经商会屡次失败呢?”听他言语,钟眠眸光微动,想起这桩事来。
男人幽幽叹了口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出身平凡,早年在京城混迹,自个儿支了摊子做点小生意,初时正是卖巧果一类的糕点,只因生意红火,招来同行的眼红,不久遭到构陷入狱。”
“待得脱身归家,发现家门遭窃贼洗劫一空,那是分文无存呐。”
“可我并未就此消沉,很快打起精神,去客栈做伙计营生,慢慢攒了些本钱,重操吃食小本买卖……唉,不料有位商贾觊觎我的方子,我不肯售卖予他,他处处刁难,还雇了地痞日日前来滋扰,我实在不堪搅闹,只能停了生意。”
他半生辗转,在京城尝尽冷暖,最后买下此客栈,未曾想是个正确的选择。
虽没能大富大贵,日子平淡安稳,更遑论亲证了那两人的刻骨情深,让他觉得世间还是美好的。
一世至此,再无他求,惟愿长守当下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