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安慰人,也从未安慰过旁人,闻言也只是直白说:“换作是我,早杀个精光。”
唯有如此,才能解恨。
元凝惊得杏眼圆睁,泪雾凝在睫间,欲坠不坠。暗自思忖,少年瞧着这般纯粹无害,谈及杀人竟眼也不眨,语气轻描淡写,其狠戾心性与外表实在不符。
褚今钰将她的小表情纳入眼底,漫不经心勾了勾唇角,尖细小虎牙在贝齿间微露,隐藏的恶劣本性渐显无遗。
烛火下,少年的笑容明暗不定,周身气质诡谲莫测。
元凝方觉出不对劲,身子不由得瑟缩,颤颤往后要挪开距离。
岂知少年大步跨过来,伸指捏住她小巧下颌,迫她抬眸迎上他眼瞳。
他们的距离……似是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望见他浓密纤长的睫毛,近到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清香,近到彼此气息相缠,咫尺之距,他只需微一低头,便可……
元凝轻咬着下唇,将脑中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去。
褚今钰对此一无所知,他仅是饶有兴味端详她瓷白的脸庞,仿佛窥破了什么,猝不及防发问:“你害怕我呀?”
少女一怔,摇头,又点头。
“何意思,究竟是,还是不是?”他追问。
元凝小心翼翼比了个手势,应答:“一点点。”
的确是,指甲盖那般丁点儿。
褚今钰见她这般呆憨之态,不觉失笑,哼道:“倒是个傻得可爱的。”
少女并未反驳,只一双秀眉拧得紧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姜元凝。”
“还怪好听的。”
元凝心下略怔,他竟夸赞她名字好听。
她犹犹豫豫说了句多谢。
少年自报家门:“我叫褚今钰,是你的救命恩人,可要记牢了。”
元凝乖巧道:“嗯嗯,我不会忘的。”
“我救了你,你要报答我的,是不是?”褚今钰看着她明净的眼眸,扣着少女下颌的指腹微动,眼底有异芒流转,带着蛊惑意味。
他发间素银长流苏倏然滑落,堪堪擦过她微张的唇瓣,一股酥痒袭来,教她心头紧了紧。
少年毫无所察,不悦地蹙眉,将那物往后拨去。
元凝:“……”
她吸了一口气,软声软气道:“是,你想我如何报答?”
短短一瞬,她想清楚了。她本就是自小被养在深闺的女子,今番逃婚出来,孤身一人根本无法在外立足,倘若此时重返中原,只怕仍会被姜家人寻到,抓她回去嫁给糟老头子,还不如暂且留在此地,以报少年恩情。
只要能有一隅容身,便心满意足了。
褚今钰唔了一声,当真沉吟片刻,道:“尚未想好,过几日再与你说。”
“那也行。”元凝松了心神,心想只要不是让她做那杀人放火之事,其余的一概都无妨。
少年解了对她的束缚,他已无意久留,还需回去研习蛊术,淡淡道:“你在此处安歇便是。”
元凝温顺应诺。
就在他转身将离之际,她猛地记起一桩事,怯怯唤住他:“等一等。”
“嗯?”褚今钰未明所以,当即回过首来,眯眸掠向她,语调沉沉地,已微露不耐,“还有何事?”
少女被他这般目光摄得喉间发紧,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我想问……我这身衣服,是谁替我换的?”
他见对方苍白的面颊浮起一抹薄红,略一回味,不禁低笑:“莫非你以为,是我为你更衣的?”
元凝没答话,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的视线仅能瞧见少年足下那双玄色云靴,与他的衣衫恰好相衬。
“是我……唤隔壁婶子为你换的。”
他说前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声线,引得少女心尖悬起,后因他说完余下之语,又将心落回肚子。
他在逗她玩儿,心思委实可恶极了。
“承你告知,我必当向那位婶子道谢。”静默许久,她涩声启唇,羞窘之意溢于言表。
褚今钰似笑非笑,眼尾噙着莫名舒意,倒不再言语,转身离去时随手阖上了门。
一扇门扉将二人隔绝,元凝栽回锦衾中,以被子捂住发热的面颊,来回蜷滚,暗恼自己为何要问出那般羞人的话语。
况且,少年行径果真恶劣,蓄意捉弄,险些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拍了拍脸,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脑中回想起前事,轻叹一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她终有一日会回姜家问个明白,问那个薄情寡义的父亲,究竟何以如此待她。
元凝携着满腹心绪,终也撑不住眼皮子沉重,倦意翻涌而至,她渐渐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