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的一声,哭泣重新爆发,比方才还要凄厉。
容君樾将头往外偏了些,唇角笑意更深了些。虽然一直知道逗孩子有趣,但如此直白剧烈的反应,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毕竟秦朱他们早过了稚童之年,自己也从未对外人使过坏。
此刻无所顾忌,倒让他感到快意。
男人心底最隐秘又有些无耻的小心思被逗起来,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一个完全任自己雕刻的孩子,如果想把他变成什么样子,或许只需要自己一声令下?
考取功名么?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容君樾起身,离开后片刻,带着一卷纸回来。
纸张平铺在地,其上纵横交错,画着十几道墨线,织成了一张疏密有致的方格网。
他却不急解释这是何物,慢悠悠折起纸卷的空白一角,平整地撕下一小方块。指尖翻飞间,一只小巧的纸船便有了形状。
就这么一会儿,容君樾已经摸清了哭声的规律。
和年纪最小的五狗不一样,恒安的哭声需要有观众。他用哭泣来换取他的注意。
大人离开时,他声音渐消;人一回来,他便敞开了嚎啕。方才看叠纸安静了一会,此刻竟又有起来的趋势。
但百试不爽的伎俩也总有碰壁的时刻,孩子的故技重施被男人及时截停。
容君樾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恒安的后背,给了他一些安慰,同时小船展开,稳稳漂浮在两人面前的小水盆里。
“恒安,看。”他温声引导。
这奇妙的场景,让恒安眨巴着眼睛,一时忘了自己还在哭泣。
“水承托船,就像田客们供养老爷,他们种地干活,付出百倍的劳力,却心甘情愿把亲手种出来的好米好饭送到老爷的桌上,自己吃糙米麦麸。”
话还未说完,被恒安愤愤打断:“我还是要做老爷!”
容君樾失笑:“照你那样做老爷,不久便要覆舟了。”
恒安的眼神追随着他的动作,男人修长的手指落在水面上,轻轻旋转起来。
水面生出涡流,小船随之晃动。
如此几圈之后,他指节微曲,懒懒探入水中,连手背也未浸没,便足以截停水流。
小船打旋的势头一滞,不过片刻便进水沉入水中。
恒安急了,伸手去捞,最终只捞起软塌的一朵烂纸。
他瘪起嘴,眼中又有泪花闪动。
容君樾笑容僵住:“……我再给你折一个。”
手上动作不停,嘴里教诲不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管是什么老爷,地老爷、官老爷,乃至九天皇帝,都不能如此苛待自己的臣民。否则,终将倾覆。”
手里的纸船很快叠好,见恒安手上还有许多沙子,他叫他先将手洗干净再接。
恒安在水盆里搓着手,嘴里嘟嘟囔囔地冒出一句什么。
容君樾没听清,身子朝他那边贴了贴,问:“你说什么?”
孩子冷漠的声音传来:“我说哥哥你是骗人的,根本没有倾覆。”
容君樾一愣,问:“你说柴家镇的老爷吗?”
并不是,柴家镇的老爷在逃荒路上也死了,恒安说:“是县老爷。”
容君樾便知道说得是什么了,月牙县的城门将柴家镇一行人拒之门外的事。
他略一思索,开口道:“许是灾民太多,县令要维持秩序罢了。朝中的赈灾粮已经下来,你们若是多等上几天,便——”
话音未落,恒安竟又哭了出来。这次没有大声喊叫,只是眼泪大粒大粒砸下来,呼吸颤抖。
小小的肩膀在眼前耸动,莫名让容君樾想到一个夜晚,柴桑梨也是这样哭泣。
他恍惚一瞬,好在恒安先开了口,才没让男人那点不知所措露出端倪。
“他们……他们都死了,就是因为……县……县老爷不给饭吃。”恒安每说一段话,就要停下来大喘一口气,断断续续的话语模糊不清,但容君樾还是拼凑出了其中的意思。
他沉默,回头望去,柴家镇的老人们三三两两在新房处,门前围成一个大圈扎着草蓑。房子盖好了两三座,柴桑梨站在新房门口,不知和脚手架上的二叔聊着什么,笑得乐呵。
所见皆是欣欣向荣,其乐无穷。
……
青壮年都哪里去了?
喉结滚动,容君樾目光落回身前,艰难开口:
“柴家镇,死了很多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