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三爷和二叔几个人拿了布绕过牛的腋下,试图将牛拉起来,几个人“一二三”喊着,还算有几分看头。
只是柴桑梨总谎报敌情,弄得容君樾心里不上不下。
众人又耐心观望了许久,母牛反复躬身、发力,腹间阵阵起伏,尾骨绷紧。
容君樾想这下真该到时候了,他不能再等了,立刻喊了柴桑梨一声,想告诉她自己先回家去喝口水。
可他话音刚起,前排忽然爆出整齐而高亢的欢呼:“出来了!出来了!”
柴桑梨匆匆回头,又立刻被身旁人的欢呼拽了回去。
小牛出来了。
一切几乎都发生在一瞬间。
先是一团白蒙蒙的胎膜露出,裹着一颗小小的脑袋坠了下来,湿漉漉,黏糊糊,紧接着小牛露出身子,前腿、后腿,伴随着“咕叽咕叽”的水声,混杂着血丝的羊水如牛肚子里有一缸大的水球炸裂,汹涌着轰然涌出。
一股怪异的味道骤然在人群中弥漫开。
一瞬间,容君樾胸膛发酸,胃里忽然翻江倒海,酸腥直冲喉咙。
那淋漓不断的血水、胎膜包裹着的稚嫩□□,在他眼前无限放大,竟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窒息的生理性战栗。
他猛地转身,扎到人群后面剧烈地呕吐起来。
胸腹一阵痉挛翻涌,他离开时的最后一眼,是三爷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水桶里清洗了整只手臂,甩着整条胳膊走到牛后面,作势要伸进去的样子。
虽然什么都还没发生,他却觉得什么都已经发生了似的。
所有一切,他越是抗拒,越是清晰。
三爷咧嘴露出黄牙笑道:“耶!带把的咧!”
众人拱手向柴大丫道喜。
这一场观礼,让柴桑梨心跳轰鸣。
她叫三爷多给母牛喂些吃食,这时才转过身去。
然而人群末尾却不见她要找的那道身影。
她终于回过味来,方才的匆忙一瞥,他的表情似乎……
“恭喜恭喜!恭喜恭喜!”她拱手回礼,胡话乱说一通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她拨开人群,一眼看见了秦朱。
他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不远处,而他身前那驼着腰、正扶着树干干呕的男子,不是容君樾还能是谁。
柴桑梨快步过去。
见她冲来,秦朱像看见了救星,急忙道:“柴姑娘,烦您帮我照看公子片刻,我去取些水来。”
柴桑梨连连点头,也顾不上多问,急忙绕过树干去看容君樾。
他中午只喝了点米汤,早上那点东西又早都消化了,此刻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弯着腰痛苦地干呕。
柴桑梨赶紧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他嘴边,叫他漱一漱口。
他看见矿泉水瓶,痉挛的胸背一僵,但还是接了过去。
柴桑梨见状心头一揪,她真是糊涂,就不该带他来的。
“你没事吧?”她拧着眉毛,对他非常担忧,“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看不得这个。”
她急声:“早知道我肯定不带你来了,以后村里再有这种热闹,我怎么都不叫你了。”
容君樾刚略有缓和,就冷不丁听见那句“热闹”,方才热气腾腾的画面止不住又浮上脑海。
小牛的胎衣包裹着母牛的体温似乎近在他眼前,烘得他眼睛发热。
他又是一阵干呕。
可惜嘴里还包着口水,他只好仰头发力,死死锁住自己的喉咙。
柴桑梨看他脸颊一直鼓鼓,一直就是那一口水,忍不住说:“就吐地上吧,没事的,吐都吐了。”
这时牲棚前的人群已经三三两两散了。柴桑梨耳朵尖,听见后面有人问这边的事,顿时心里一紧。
她怕众人七嘴八舌又刺激到他,连忙侧过半边身子向众人挥手,连比带划地示意“没事没事”,严严实实地挡在他身前。
众人见她这副样子,也就不再凑过来了,各自散回到棚前等着开饭。
柴桑梨再转回头时,容君樾已经收拾好了自己。
他面色苍白,将水递还到她手上。
柴桑梨立刻懂了,她赶紧把水拧好收了回去。
不一会,秦朱果然小跑着回来了。他一手端着一只碗,碗里盛满清水,递给他家公子。
容君樾喉里发干,却咽不下去,怕一喝水又要吐出来。
二人就这样陪着他好一会,他才小口小口地抿下去小半碗。
他们屋里的水都是柴桑梨提早灌好的矿泉水,她舍不得浪费,见他停下不再喝了,伸手就要去接他的碗。
容君樾却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
他声音微哑,“别什么都捡我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