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情总归要有一个了结,半年后,皇帝也保不住皇后了。
他的暴戾之举,症结所在全被归纳到了皇后身上,虎毒尚不食子,皇帝却清剿了大半个后宫以及那些嫔妃们的子嗣。
这祸国殃民的妖后再也留不得了,老臣们脱冠求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皇帝这才不得不将人送去了与世隔绝的太湖行宫,避世静养。
也是如此,秦朱才能被太子殿下捡回去,才能月月都见到那九天之上的帝王。
一次是他来,一次是他走。中间的五天,皇帝都是待在皇后寝宫里闭门不出,政务折子都差人送进去,寸步不离皇后。
秦朱从前只是远远看着,便觉得皇后极美。直到那天,他第一次跟在太子身后进了那间屋子,才知道真正的美人,哪怕没了头发,满脸鲜血淋漓,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哪怕她真的神志不清,秦朱也不觉得她可怕。小小的他,在那一刻第一次懂得了何为怜惜,心疼那仙子的哭泣。
皇后是夜半骤然暴起的。
她撕扯自己满头的青丝,皇帝苏醒的第一眼,就是她手里抓着一缕头发,头顶缺了一块头皮,鲜血淋漓。
他立刻抱住她,可这次无论怎样哄都没用了,皇后不认识他了,她彻底疯了。
她在他怀里,双手执拗地向前抓握,琉璃灯般的眸子里盛满泪滴,好似前方站着她永远握不住的爱人一样,她呼唤着爱人带她离去。
皇帝命人控制住她的四肢,拿被子包裹着她的躯体,叫他们唯一的儿子赶紧过来。
秦朱从没见过殿下跑得那样快。
他的头发和衣摆被斜着砸进廊来的雨点打湿,背影在雷光中一闪一灭,他几乎追不上他了。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在雷雨中奔过长长的游廊,直到他们见到皇后和陛下。
她的柔荑穿过殿下小小的手心,仍旧固执地向前抓伸。
她也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了。
雷雨交加,空气潮湿粘腻,她柔美的发丝粘在双颊,挣脱着下人,挣脱着皇帝,像要登仙而去。
殿中唯他们三个男人穿着同样的中衣,秦朱在那一瞬间,竟恍惚觉得,那也是自己的母亲。
那天之后,皇帝便将殿下接回了宫中亲自教养,父子二人朝夕相伴,秦朱也因此只在操练时见到殿下。
他看起来一如往常,没什么不同,直到第二年秋。
太子年岁渐长,是年秋弥,亦参与调度诸事。
猎场设在赭山,此地三面环山,西临钱塘江,林木葱郁,猎物丰富,往年的参与者们几乎有射必中。
但量多质不高,终归是没意思。
今年正好宗室子弟们渐大,皇帝特命向林中投放两头猛禽,猎中者为魁首,如此避免其他动物被滥杀。
太子于林中扎营,当晚便用生肉诱得其中一头老虎。
他蹲伏树上,一箭便贯穿虎首。
按规矩,若有人同猎得猛禽,便以箭术定高下——看那箭眼几何、入肉深浅、所中部位。众人皆以为,太子这一箭正中要害,魁首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谁料走到近前,虞候放血时,那老虎死而不僵,仍旧剧烈挣扎。
一旁的侍卫没见过此等猛禽,生怕它仍会攻击,慌忙拔刀又补了两下。
血花四溅,还是一旁专司围猎的虞候提醒,众人才知动物皆是如此,虽死而痛苦未消,受刀斧刺激便会本能地抽搐挣扎,并不会再复起伤人。
也就是这时,太子忽然面色煞白,转过身去大吐不止,折腾到清晨仍是上吐下泻,连药也喝不进去。
皇帝连第二天的观潮都不去了,草草颁过赏赐便带着太子回了宫。
秦朱思来想去,定是血的问题,侍卫那两刀砍中老虎的头颈,血柱喷溅与那晚的皇后无异。
可他还来不及向陛下呈述病因,殿下就被皇帝带去了幽州。
半年里甚至屡屡传回军绩。
连人都能杀,他真的怕血吗?秦朱不禁怀疑。
半年后殿下回来,秦朱偶然一次见他连鹿血酒都喝得下去,便将此事烂在了心里,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直到如今。
牲棚外容君樾那般恶呕不止,竟与当年的情状如出一辙。
亥时天色已晚,这屋里的女主人还没归家。
殿下浅睡了一觉睡醒,竟又恶呕起来。莫说留的晚饭了,连温水喝下去不到一刻钟就又要吐出来。
他叫殿下殿下也不理。
秦朱急得不行,赶紧出门找柴桑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