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荒唐:“那就这么干熬着?不喝药也总得先去看看吧,难不成你能治?还是我能治?”
屋内安静了一瞬。
柴桑梨将脑子不转弯的秦朱的话当一个屁放了,正还想再问问容君樾能不能坚持去城里时,秦朱忽然动了。
他“咚”的一声跪在了容君樾的床前。
“公子,”他的声音变形,从哽咽到放声哭泣,“咱们回京吧!”
秦朱哭道:“秦朱先行一步,去青州府带人马接应您。只要回了京,太医、药膳、咱要什么有什么!”他的额头磕在泥做的床沿上,“大家都在京里等您呢,您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去呢?大家都在等您。”他的声音渐渐嘶哑低沉下去。
柴桑梨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容君樾始终一言不发。
秦朱见状,忽然抬头,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柴桑梨。
她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感觉秦朱又回到初见那天,甚至比那天更凶,她竟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杀意。
“秦朱!”容君樾忽然开了口,声音虚弱,慢吞吞,是柴桑梨从未听过的语气。
两人同时看向他。
容君樾微微牵起唇角,目光落在柴桑梨身上,声音轻轻柔柔地唤她,像生怕惊着了刚出生的小动物一样。
“阿梨,你过来。”
柴桑梨走到床边。
“我能抱抱你吗?”他直起身子,渴望地看她。
柴桑梨点点头。
容君樾慢慢贴过来,手臂缓缓环过她的腰,额头抵在她心脏的地方。
两具冰冷的身体在相触的一刻才慢慢温热了起来,容君樾胃中灼烧翻涌的痛感,仿佛也被这温度稍稍熨帖下去几分。
他轻轻地搂着她的腰,对着床外的秦朱低声道:“你下去吧。”
“我这是心病。”
“三天就好了。”
“从前也是三天。”
秦朱依旧跪在地上。
柴桑梨低头看着他,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说:“你先下去吧,反正在隔壁,你也能听见。”
秦朱僵了一瞬,这才出去。
这屋内也没有房门,柴桑梨叹了口气,不在意地上了床。
“你那边去点。”今天她想睡在外面。
屋内只剩下摇曳烛火与二人的呼吸声音。
柴桑梨伸手环抱住怀中的人,低头问他:“三天不吃不喝,人不会死吗?”
容君樾的低笑从她胸前闷闷地传出:“不会。”
柴桑梨想,他说自己是心病,原来还是叫那小牛吓的。
她心里记清了,往后这种场合她都不会叫他去了。
柴桑梨低落地说:“要不,你就和秦朱回京吧。在我这里实在委屈了你,我照顾不好你。”何况,连柴家镇能不能保住,她也没把握。
容君樾掐她腰,“谁说的,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你,哪有我?吃了你给的药,我感觉好多了。”
隔壁的秦朱呼吸一滞。
“你知道,当初我为何一心求死?”
柴桑梨隐约知道,这话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于是顺着他说下去:“为何?”
“我这次来青州,随行三百余人,其中有我亲近的,也有不曾见过、叫不上名姓的。我珍视他们每一个人,他们皆因我而来,”他停顿了一下,“同样也皆因我而死。”
柴桑梨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停住了。
“我本应该对他们负责。”他自责的语气,让她不自觉将他抱的更紧。
容君樾继续说了下去:“这天下没有哪一条性命是活该为他人而死的,可偏偏因为我,让他们受苦受难,落得那般下场。”
“倘若我一身武力尚在,纵使免不了死伤,我也拼尽全力,能护住大半的人。那些江湖客本算不得什么顶尖好手,可我遭人下药,一身本事尽废,什么也做不得。只能眼睁睁望着眼前尸山血海,看着朝夕相伴的众人,一个个死在我面前。”
“阿梨,死人也是有感觉的,你知道吗?他们那样痛,那样挣扎,要是知道他们的主子一人骑着马跑了。”他声音慢慢激动,又忽然戛然而止。他再说不下去了。
“若我回京,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因我而死。我背不起那样多的人命,也不想背,我宁愿什么也不知道。”
“阿梨,我真不愿回去了。就当世上,再没有我这个人,我只想一辈子在你村子里,一辈子做一个默默无声的普通人。我们自给自足,守着这片田地,就这样过完余下一生。”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却不给柴桑梨开口的机会。
他的头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间,一只食指却攀爬上来,临摹她的唇形,叫她不要开口说话。
他们身子紧贴,柴桑梨竟忽然生了个荒唐的念头,她想做他的母亲。
他们脐带相连,他的痛苦也分她一份可好?
她要他像个新生儿一样纯白无暇,不要他平白无辜遭受这一切。
成长究竟是以什么为代价?
容君樾,你缩在我的羽翼下吧。
如果你愿意,你一辈子都不用有出息,我一辈子保护你。
“我们结婚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