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正歪在左侧靠窗的位置,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赤足踩在绒毯上,脚趾涂着蔻丹,艳丽得有些扎眼。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罩一件深红色的半臂,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玄色绦带,整个人懒散得像只刚睡醒的猫。
见苏婉仪进来,她抬了抬下巴:“关门。”
苏婉仪转身把帘子系好,然后在一旁的软垫上坐下——选的是离极烬华最远的位置。
极烬华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马车开始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帘子偶尔被风吹起,透进来几缕晨光和马蹄声。
苏婉仪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小案上的点心碟子上,看似在发呆,实则在组织语言。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打听诗会上那个黑衣人的消息。
那晚她和沈清霜联手把人制服后,移交给了京兆府。
但黑衣人是被极烬华的人带走的——云姑姑奉口谕来诗会,顺便也把黑衣人提走了。
苏婉仪当时就觉得不对。
一个袭击朝廷命官之女的人,正常流程应该是京兆府审理,然后刑部复核,最后报给极烬华。
但极烬华直接把人提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极烬华对这个案子有额外的兴趣。
苏婉仪不知道这兴趣从何而来,但她必须搞清楚。
因为那个黑衣人——和她、和沈清霜一样——有系统。
这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最深的秘密。
如果极烬华知道了系统的存在……
苏婉仪不敢往下想。
“想什么呢?”
极烬华的声音忽然响起,慵懒而漫不经心。
苏婉仪回过神,面上镇定:“在想江南的水利。”
“哦?”极烬华挑眉。
“这么敬业?”
“陛下交代的差事,臣不敢怠慢。”苏婉仪微微欠身。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
苏婉仪心一紧,面上不动:“陛下说笑了,臣没有撒谎。”
“是吗?”极烬华歪了歪头,赤瞳里带着几分玩味。
“那你刚才看的是点心,不是左边——但你心里想的事,跟水利没关系。”
苏婉仪沉默了一瞬,索性顺着话头说下去:“陛下慧眼如炬,臣确实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诗会上那个黑衣人。”苏婉仪看着极烬华,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臣听说,那人被陛下的人带走了。臣想问——可曾审出什么?”
极烬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苏婉仪屏住呼吸,心里快速盘算着措辞。
她知道直接问很冒险,但不问更冒险。
那个黑衣人的存在,可能是她唯一能搞清楚“系统真相”的线索。
她必须赌一把。
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极烬华终于开口了。
“没问出什么。”她把茶杯放回小案,语气平淡。
“那人是死士,嘴里藏了毒囊,被抓的时候就咬破了。”
苏婉仪心头一沉:“死了?”
“没死。”极烬华瞥了她一眼。
“朕的人动作快,把毒囊取出来了。但人废了一半——舌头烂了,说不了话。手筋也断了,写不了字。”
但她可以搜魂。
极烬华勾唇笑了笑,故意没说。
苏婉仪的心沉到了谷底。
说不了话,写不了字——那就是什么信息都问不出来了。
她压下失望,继续问:“那他的身份……?”
“查过了,不是什么要紧人物。”极烬华的语气依然随意。
“江南那边一个破落户的儿子,早年流落在外,不知道投了什么邪门歪道,学了点本事回来报仇。”
苏婉仪眉头微皱:“报仇?报谁的仇?”
“柳文昭。”极烬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那一家子,十年前被柳文昭参了一本,满门抄斩。就他一个跑了。”
苏婉仪心头一震。
柳文昭……参了一本,满门抄斩?
她快速在脑子里搜索大熙朝的律法和朝堂派系,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极烬华又开口了。
“不过有件事挺有意思。”极烬华歪着头看她,赤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柳文昭那老东西,女儿差点被人当众杀了,居然只在早朝上告了一状,说什么‘京兆府办案不力’——连个上书弹劾都没有。”
苏婉仪一愣。
对啊。
柳文昭是什么人?内阁首辅,朝中树大根深,女儿差点被杀,他怎么可能只告一状就算了?
按照常理,他应该上书要求严查凶手、追查幕后、甚至借机清洗政敌——这才是首辅该做的事。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早朝上告了一状,然后就没了。
苏婉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陛下是说……”她斟酌着措辞。
“柳大人对此事……不太上心?”
“上心?”极烬华嗤笑一声。
“他那宝贝女儿差点没了,他上心?他要真上心,早把京兆府翻个底朝天了。”
苏婉仪沉默了。
极烬华说的没错。
柳如烟遇袭,柳文昭的反应确实太小了。
小到……
不正常。
苏婉仪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柳文昭知道些什么?或者,他不敢把事情闹大?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忽然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