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林澪一开口了。
“汝那个小东西,如何了?”
极烬华睁开眼,侧头看她:“哪个?”
林澪一微微偏头,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好奇:“那个……会做粥的。”
极烬华的嘴角动了一下。
“苏婉仪。”
“便是这个名字。”林澪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
“她做的粥,甚合本座口味。”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林澪一继续说下去,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本座尝过下界诸多吃食,唯她所做,尚可入口。何时再让她做一次?”
极烬华的赤瞳微微眯了起来。
“她不是你的厨子。”
“本座可以付报酬。”林澪一认真地说,金色的竖瞳里满是理所当然。
“灵石、丹药、法器,或是……本座亲自指点她修行,皆可。”
极烬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现在在江南修堤坝,没空给你做粥。”
“修堤坝?”林澪一微微皱眉,似乎在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然后她的眉头舒展开来。
“本座可以替她修。半日可成。”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
“……不用。”
林澪一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她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裙摆在潮湿的石板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走到墙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是云姑姑搬进来给极烬华坐的。
坐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像,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裙摆铺散在椅子周围,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
她闭上眼,开始闭目养神。
仿佛这不是一间地牢,而是她的寝殿。
云姑姑站在门边,目光从林澪一身上收回,垂下了眼帘。
她的面色依然平静,但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无声的震撼。
龙。
那是一位龙族皇女。
活的,真的,就在她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呼吸着和她一样的空气,坐在同一间地牢里的同一把椅子上。
云姑姑见过修仙界的东西。
极烬华在她面前动用过灵力,救过她的命,她知道自己家陛下是“上界来的人”。但知道和亲眼见到是两回事。
极烬华在她眼里首先是“陛下”,是那个十六岁时被她从异族手中救下的小姑娘,是那个十年间杀伐果断、一统天下的女帝,是那个会在压制期虚弱得连茶杯都端不稳、却倔强地不肯让任何人帮忙的人。
极烬华的“修仙者”身份,更像是她身上的一个标签。
重要的标签,但不是全部。
但林澪一不同。
林澪一从走进地牢的那一刻起,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一种信息:我不是人。
那种气息不是刻意散发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像火焰的热度、冰块的寒冷一样自然。
她不需要动手,不需要展示任何能力,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本能地意识到,这不是同一个层次的生物。
云姑姑在深宫里待了十年,见过无数达官显贵、王侯将相,见过极烬华一剑斩杀上百人时的修罗姿态,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见过世面”了。
但刚才,当林澪一抬起手、时间凝固的那一刻,云姑姑的膝盖差点软了。
那一刻她忽然理解了凡人面对神明时的感觉。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渺小感。
像蚂蚁抬起头,看见了天空。
像一粒浮游,见到了青天。
她稳住了。
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连拎着灯笼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她在极烬华身边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慌。
但她的内心,确实在千疮百孔的基础上,又多添了几道新的疮孔。
——
半个时辰到了。
极烬华从墙边直起身,看了林澪一一眼。
林澪一睁开眼,金色竖瞳里映出跳动的烛火。
她站起身,裙摆自然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她抬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一声,恢复了。
黑衣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卡在半路的气终于落了肚,然后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垂在铁链上。
他的眼睛眨了眨,浑浊的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似乎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极烬华没有再看那个人。
她朝云姑姑点了点头。
云姑姑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瓶中的液体倒入黑衣人口中。
那是极烬华炼制的药,无色无味,入喉即化,半息之内,心脏停跳,没有痛苦。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不再动了。
云姑姑收回瓷瓶,重新塞好瓶塞,放入袖中。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林澪一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
蝼蚁的死活,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