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极烬华还年轻,是玄苍界意义上的年轻,几百岁的年纪在极氏嫡系里算少年。
极凌霜有次在宗门议事之后随口提了一句“那孩子以后若是收了心,会是极氏最出色的后代之一”。
陆惊鸿当时问师尊为什么要加“若是收了心”这个前提,极凌霜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你以后会懂的”。
陆惊鸿此刻站在识海的虚空中,看着面前这个灵识轮廓里透着认真和决断的极氏嫡女,忽然懂了师尊当年那句话的意思。
极烬华以前所有的事情都是“玩”,是因为她没有找到那个让她想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现在她找到了。
她找到了那个让她愿意冒着入魔风险、背着业障也要去做的事。
陆惊鸿在虚空中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带着一种“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她抬手在自己面前虚划了一下,一道浅金色的灵识光丝从她指尖流出,在虚空中凝结成一段符文模样的光影。
那段光影流转着,文字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像是被翻开的一卷古书。
“匿息术的完整口诀在这。”陆惊鸿说。
“师尊教我的时候,把口诀封在了我的识海里,我把它拓一份给你。”
极烬华看着那段在虚空中展开的浅金色文字,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拦不住你。”陆惊鸿说。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灵识边缘那些纹路,你已经在决定要去了,不管我教不教你。我教你,你能少用一点灵力、多安全一分。我不教你,你自己硬闯出去,被天道抓到的概率更大。权衡下来,教你比不教你强。”
极烬华看着那段流转的浅金色文字,沉默了一瞬。
她的目光从那些文字上收回来,落在陆惊鸿脸上。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陆惊鸿弯了一下嘴角,笑容在识海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浅浅的涟漪。
“别谢我。练成了匿息术之后,你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把沈昭的事情解决,然后立刻封住气息,用凡人的方式回京。如果你在半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不得不提前开灵力,我不保证天道会放过你。”
“我知道。”
“还有。”陆惊鸿的声音放沉了一点。
“匿息术帮你绕开了天道的探查,但你做的那件事的因果线会绕在你的元神上。这次去北疆,你的每一个举动,哪怕只是拉沈清霜一把、哪怕只是对着沈昭说了一句话,都会算进业障里。你确定你要担这个?”
极烬华没有犹豫。
她站在那些流转的光点中间,赤色眼眸里有光在跳动,像是冰层下燃烧的火焰。
她说:“我确定。”
陆惊鸿看着她说“我确定”时灵识边缘那一道稳健的弧线。
没有颤抖、没有犹疑、没有过去那种“反正玩玩而已”的轻浮,只是一条干净的、笔直的、从元神深处延伸出来的线。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师尊说得对,极烬华收心的时候,确实会是极氏最出色的后代之一。
“那就去练吧。”陆惊鸿说。
“口诀在识海里可以加速消化,外界的流速比你感知的要慢。你在这里练上一个时辰,外面大概也就过了喝一盏茶的功夫。练成之后你想走就走,但记住——”
“半个时辰。”极烬华接过了话。
“半个时辰之内解决,然后封息,业障我自己担。”
陆惊鸿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灵识从识海中缓缓退出去,像潮水退离岸边一样无声而平稳。
灰白色的虚空在极烬华周围逐渐暗下来,那些流转的光点一颗一颗地沉入黑暗,只剩下那段浅金色的文字留在她面前,静静发着光。
极烬华伸出灵识凝聚的手,指尖触上了那段文字的第一个字符。
浅金色的光顺着她的指尖流进她的元神深处,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注入干涸的河床。
她闭上了眼。
识海之外,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把老桂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轻轻晃动着。
苏婉仪捧着那杯见底的茶坐在椅子上,以为极烬华只是进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不知道极烬华此刻正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虚空里,让一段封存了千百年的口诀顺着灵识注入元神。
她不知道极烬华闭着眼站在那片虚空中,身上那件石青劲装的灵识轮廓微微发光。
赤色眼眸低垂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在默念那些文字的同时,一点点、一寸寸地把自己的气息收束进元神深处,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收拢翅膀的地方。
她不知道极烬华在练那门功法的时候,灵识边缘偶尔会飘出一道极淡的颤动。
那是沈清霜的名字在她元神深处轻轻绕了一下的痕迹。
她不知道极烬华在识海里默念口诀时,嘴角的弧度慢慢从“被迫来做”的紧绷变成了一种“必须去做”的沉静。
苏婉仪只知道极烬华进来坐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了。
她不知道那“一会儿”在识海里是多长的一段跋涉。
她不知道极烬华走的时候那身劲装底下,一段浅金色的文字已经沉进了她的元神里,正安静地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被点亮。
她只是捧着那杯凉了的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