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是替谁——柳文昭?还是其他什么人?
苏婉仪暂时没有答案。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她坐在那张长案前,看赵元良给她的一些文书。
关于江南的灾情报告、朝廷的赈灾方案、以及历年的水利工程记录。
这些东西赵元良之前跟她说过一些,但亲眼看到朝廷的原始文件,感觉还是不一样。
苏婉仪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吐槽。
朝廷的赈灾方案,写得漂亮,用词考究,逻辑严密,每一条都有理有据。
但问题是,这些方案大多停留在“写”的层面。
“应令地方官府开仓放粮”——可地方官府的粮仓是空的,因为粮食被贪官吃掉了。
“应令地方士绅捐助银两”——可士绅们只会把银子往自己口袋里装,谁肯拿出来?
“应令地方州县组织百姓修渠”——可百姓都快饿死了,哪有力气修渠?
苏婉仪看着这些纸上谈兵的方案,忽然理解了赵元良那句话——“元良在翰林院三年,见过太多只会空谈、不动手的人。”
不是不想动手,是不会动手。或者说,不敢动手。
因为动手就要动到那些士绅、官员、地方势力的利益。谁敢?
苏婉仪想到这里,忽然对极烬华又高看了一眼。
至少她敢。
那几个贪官被抄家流放,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不只是在纸上写,她真的在动手。
虽然动得不多,虽然动的方式让人捉摸不透,但她在动。
苏婉仪继续看文书,看着看着,目光渐渐飘向了屋里其他人。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翰林院里的这些人,大部分都在……混日子。
不是偷懒的那种混,而是一种“反正我也做不了什么大事,不如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混。
那个坐在苏婉仪斜对面的年轻编修,半个时辰内去了三次茅房,每次去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一本书,回来的时候书页却没有翻动。
去茅房看书?骗谁呢?
那个坐在她正对面的老检讨,从坐下就开始喝茶,喝了五壶茶,一个字没写,一页书没翻,就在那里坐着发呆,偶尔跟旁边的人聊两句闲天。
那个坐在角落里、穿着青袍的年轻人,倒是很认真地在写字。
可他写的是自己的诗词,不是朝廷的文书。
苏婉仪偷偷瞄了一眼,写得确实不错,但跟他手里的差事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其他人,有的在翻旧报纸,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下棋(用纸画了个棋盘,用小石子当棋子,偷偷摸摸地在下)。
苏婉仪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给翰林院打了个分。
工作氛围:三成。态度:四成。效率:说不成。
难怪极烬华会去找她——不,不对,极烬华不是找不到人干活,她是故意的。
她把苏婉仪塞进翰林院,就是想让她看看,这朝廷里有多少人在混日子。
然后呢?让她知道,极烬华需要她?还是让她知道,极烬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她苏婉仪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苏婉仪攥紧了手里的文书,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想当棋子。
她要当棋手。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找茬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编修,姓周,单名一个“平”字,长相斯文,笑容和善,可话说出来就不那么和善了。
“苏姑娘。”周平走过来,笑着拱了拱手。
“在下周平,听说你在江南施粥,救了不少百姓?”
苏婉仪站起来还礼:“周大人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
周平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刺:“苏姑娘谦虚了。不过在下有些好奇。苏姑娘一个商女,哪来那么多粮食?三个月,每日百石,这可是不小的数目。苏姑娘家里的粮仓,难道是无底洞?”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不少。
几个原本在低头做事的人抬起头,目光在苏婉仪和周平之间来回游移。
苏婉仪看着周平那张笑吟吟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来了。这个问题,她早料到会有人问。
在宫里没人敢问,因为那是极烬华的地盘。
可翰林院不一样,这里的人没有亲眼见过极烬华对苏婉仪的态度,胆子自然就大了。
“周大人问得好。”苏婉仪笑了笑,语气温婉如常。
“臣家里的粮仓当然不是无底洞。只是臣在施粥之前,做了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周平穷追不舍。
苏婉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臣把家里的田产、铺子都当了,换成了粮食。”
这是她昨晚就想好的说辞。
之前在宫宴上对极烬华说过一次,现在再说一遍,无缝衔接。
周平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全部当了?”
“全部当了。”苏婉仪点点头,表情真诚,语气坦然。
“臣现在是无家可归之人,若不是陛下赐了臣府邸田产,臣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屋里又安静了几息时间,然后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全都当了?”
“这得是多大的决心啊……”
“难怪陛下要封她官,这种善举,确实难得。”
周平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想到苏婉仪这么“狠”。
他本来想用“粮仓来源”这件事来刁难苏婉仪,结果被她一句“我把家产全当了”化解得干干净净——你总不能说“你不该把自己的钱拿出来救人”吧?
苏婉仪看着周平那张逐渐僵硬的脸,心里暗暗得意。
跟我斗?你怕是不知道,我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虽然她确实说了谎。
她的粮食是系统给的,根本不用花一文钱。但谁在乎呢?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信了。
“周大人还有别的问题吗?”苏婉仪歪着头,笑容温婉。
周平干笑了两声:“没、没有了。苏姑娘大义,在下佩服。”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婉仪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赵元良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苏姑娘,你真把家里的田产铺子都当了?”
苏婉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赵大人觉得呢?”
赵元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苏婉仪的笑脸,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不管是不是真的,苏姑娘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苏婉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赵元良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管是不是真的,你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这分明是在替她打圆场——既不全信她的说辞,又不拆穿她的谎言,还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苏婉仪放下茶杯,看了赵元良一眼。
赵元良正低着头翻文书,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可他耳尖上那抹红色,出卖了他。
苏婉仪收回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赵元良,怎么就那么……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不忍。
就像你走在路上,看见一只小奶狗跟着你,摇着尾巴,眼睛湿漉漉的。
你知道它想让你收留它,可你不能收留它。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你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哪有精力去照顾别人?
苏婉仪移开目光,重新拿起文书。
别想了,你是来造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