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了最后一丝暖和,秋风愈发凛冽,扫过梧桐叶,卷起满地枯黄,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响。
小区门口的灯依旧亮着微黄的光,却驱不散夜色里的寒凉,也抚不平少年心底的慌乱。颜开没有离开。
方才转身离去的脚步,不过是故作从容的伪装。走出短短十几米,避开周星的视线后,便立刻顿住身形,背对着小区的方向,脊背紧绷,胸腔里的心跳依旧狂乱不止,迟迟无法平复。
他根本走不动。
心底的牵挂、愧疚、忐忑层层缠绕,牢牢困住了他的脚步。一想到周星依旧低烧未退、身子孱弱,一想到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疏离,一想到自己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根本不足以弥补连日来的伤害,他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离开。
方才隔着围栏的见面太过仓促,太过多余的话堵在喉咙,来不及说出口,也不敢贸然说。
他没来得及认真解释缘由,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所有的疏远都是迫不得已,没来得及诉说这两天度日如年的煎熬,更没来得及好好叮嘱她按时吃药、好生养病。
那句单薄的道歉,那句敷衍的祝福,太过苍白,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颜开抬手,抚着自己发烫的耳尖,晚风灌入领口,带来刺骨的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指尖短暂相触的酥麻感,迟迟残留在皮肤上,清晰又真切,一遍遍提醒着他方才的怯懦。
他太紧张了。
面对别人时,他向来从容淡定、进退有度,唯独面对周星,所有的沉稳都会瞬间崩塌。喜欢藏得太深、太真,愧疚攒得太满、太沉,以至于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犹豫再三,颜开终究还是转身,重新走回了小区门外的梧桐树下。
他依旧不敢贸然闯入小区,不敢打扰她的生活,只能退回这片安静的树影里,像方才那样,静静等候。
他心里藏着一点微小的期许。
或许她等会儿下楼去出门买些东西,会再次出来吹风。他想再多看她一眼,确认她状态安稳,想趁着夜色静谧、无人打扰,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好好说给她听。
哪怕只是多待一分钟,也好。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两个小时。
时间在夜色里流逝得格外缓慢,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拖沓冗长,磨得人心神焦灼。起初夜色尚且柔,街边还有零星过路的行人,往来的车辆,偶尔打破寂静。可随着时间推移,夜色愈发深沉,整条街道彻底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声、叶响,还有他清晰可闻的心跳。
晚上八点、九点、十点……
城市的灯火次第熄灭,沿街的商铺陆续打烊,暖黄的路灯依旧固执地亮着,将梧桐树叶的影子拉得斑驳陆离,落在他身上。深秋的寒意浸透晚风,凉意无孔不入,钻进他的校服袖口、领口,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颜开身上只穿了单薄的秋季校服,晚风吹拂,很快就让他手脚冰凉,指尖冻得微微发僵,脸颊也被吹得泛着冷白。
他却毫不在意。
全程笔直站立,没有倚靠树干,没有来回踱步,没有半点不耐,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看着着周星家的窗口。
楼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家家户户渐渐进入安眠的静谧,唯有她家客厅的灯光,依旧亮着柔和的暖,在沉沉黑夜里格外显眼。
他知道,她还没休息。
或许是低烧难以入眠,或许是心绪纷乱辗转难安,或许是捧着那笔记,静静看着他一笔一画写下的字迹,默默消化着连日来的纠葛与误会。
每一次灯光晃动、窗帘轻摆,都会让颜开的心瞬间悬起,呼吸下意识放轻、放缓,满心紧张地等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可每一次期待过后,都是漫长的落空,心底的焦灼,在一次次等待里,越积越浓。
两个小时的伫立,足以让双腿僵硬发麻,足以让寒意浸透全身,足以让心底的热反复冷却、复燃。
起初的紧张被绵长的牵挂取代,心底的浮躁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笨拙的温柔。
他开始回想两人相识以来的点滴。
回想初见时她安静坐在窗边、低头看书的柔的模样,回想课堂上两人不经意对视的青涩悸动,回想跑道上她为他奋力的呐喊,回想医务室里她守候的柔。
也回想那场荒唐的流言,回想自己自作聪明的刻意疏远,回想冷战以来她眼底的落寞,回想她生病孱弱、独自硬扛的模样。
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心疼。
他终于认清自己的笨拙。
他以为的周全,是推开;他以为的保护,是伤害;他以为的隐忍守护,终究变成了让她独自承受委屈、独自对抗病痛的残忍。
如果喜欢是克制,是权衡利弊,是小心翼翼的自保,那这份喜欢太过廉价,根本配不上她的纯粹。
真正的喜欢,本该是不管风雨、不惧流言,哪怕笨拙、哪怕莽撞,也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舍不得让她独自难熬。
晚风再次吹过,带着刺骨的凉,颜开抿紧泛白的唇,眼底的犹豫褪去,只剩下愈发坚定的心。
他不等偶遇了。
他不要再被动等待,不要再畏手畏脚,不要再让误会蔓延。
哪怕依旧紧张,依旧忐忑,哪怕会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他也要再勇敢一次。
不知又伫立了多久,就在颜开心底愈发坚定的时候,前方楼栋的单元门忽然轻轻“咔哒”一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轻微的开门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瞬间揪住了颜开所有的心神。
他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所有的思绪瞬间清零,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砰砰作响,震得耳膜嗡嗡发烫。
楼道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白色的光线倾泻而出,照亮了漆黑的楼道,也照亮了缓缓走出来的身影。
是周星。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色家居睡衣,长发依旧随意披散在肩头,柔软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脖颈两侧。或许是在家休养许久、服药过后状态稍有缓和,她的脸色比傍晚初见时好看些许,不再是惨白,眼底依旧带着疲惫,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倦意。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空垃圾袋,想来是在家休养无聊,又担心深夜杂物堆积,便趁着夜深人静,下楼顺手丢垃圾。
深夜,风更凉,走出楼道,晚风迎面袭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单薄的身子轻轻一颤,动作柔又孱弱,依旧是大病初愈的虚弱模样。
她原本垂着眸,慢悠悠迈步,神色平静,全然没料到深夜的小区门口,还会有人静静等候。
直到目光扫过梧桐树下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周星的脚步骤然顿住。
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愕然,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