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白昼总是短暂,方才还高悬天际的暖阳,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西斜。
原本明媚的天光,一点点被柔软的暮色浸染,暖金色的余晖铺洒在整片森林公园上空,将繁茂的林海晕染出一层朦胧的橘红。林间的光斑渐渐黯淡,风褪去了午后的温热,裹着山林深处的凉,簌簌吹过枝叶,带出阵阵空寂的声响。
游客大多已经陆续离场,喧闹了一下午的公园彻底安静下来。方才随处可见的人声、笑声、打闹声尽数消散,只剩下风吹木叶的轻响、远处零星的鸟鸣,还有颜开愈发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在林间格外清晰。
他已经漫无目的地找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从繁花似锦的南花海,到碧波荡漾的东湖岸,从开阔的观景平台,到纵横交错的主步道,公园所有热门、开阔的区域,都被他一寸寸搜寻殆尽。双腿早已酸胀发麻,每迈出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反复浸湿又被风吹干,后背的衣料黏在皮肤上,带着闷涩的凉意。
少年往日干净利落的模样不在,袖口沾着青草碎屑,裤腿染着浅浅的泥痕,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腔不断起伏,眼底的冷静从容彻底被焦灼取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慌乱与忐忑。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笼罩山林,天边的霞光一点点褪去,浅蓝的天际沉成灰蓝。距离班级集合的时间越来越近,可周星的身影依旧杳无音讯。
手机依旧没有半点信号,屏幕反复亮起,聊天框永远停留在空白状态,一通通拨出的电话,无一例外都是冰冷的无法接通提示。
无边的不安彻底淹没了颜开。
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多想,可纷乱的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她从来没来过这座森林公园,方向感本就不算好,人群走散之后,大概率是慌不择路,误入了这些偏僻的林间岔路。
越偏僻的地方,路标越少,林木越茂密,光线越昏暗,也越容易彻底迷路。
一想到那个胆小的小姑娘,此刻可能独自待在黑漆漆的林子里,手足无措,甚至可能被冷清的环境吓到,颜开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酸涩,连呼吸都带着痛。
是他的错。
无数次自责在心底盘旋、发酵、膨胀。如果他没有心软停下等候,如果他紧紧跟着她的脚步,如果人流拥挤时他能早早牵住她的手,她就不会孤身一人困在这片暮色林海之中。
他本该护着她,却偏偏亲手弄丢了她。
颜开咬紧后槽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再度抬步,朝着从未涉足的偏僻支路走去。
主路已经彻底找遍,没有半点踪迹,他只能赌最后的可能性——她一定是走进了这些少有人来的偏僻小路。
越往山林深处走,光线越是昏暗。参天的古树枝叶交错,层层叠叠遮蔽了仅存的暮色,林间阴阴凉凉的,视野变得狭窄模糊。路面不再是平整的石板,取而代之的是凹凸不平的泥土小径,两侧的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肆意蔓延,将小路遮掩得若隐若现。
四周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渐渐消寂,只有风声穿过空荡林间的呜咽声响,轻轻回荡在耳畔,衬得整片山林愈发幽深孤寂。
“周星!”
他再次开口呼喊,嗓音早已沙哑干涩,不复往日的清润温柔,带着奔波许久的疲惫与藏不住的急切,在寂静的暮色里缓缓散开。
依旧没有回应。
他沿着偏僻小径一步步往前挪,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草丛、每一个转角、每一片树荫,不肯放过任何一寸角落,哪怕希望渺茫,也不肯放弃分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隐去,暮色沉沉,将整片山林彻底笼罩。林间的温度骤然下降,微凉的晚风穿林而过,带着刺骨的凉意,扫过颜开汗湿的衣衫,让他浑身泛起冷意。
就在他心底的焦虑快要抵达顶峰,几乎快要压垮所有理智的时候,一阵极轻、极细的啜泣声,顺着晚风,断断续续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太轻了,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带着压抑的哽咽,软软的、细细的,透着无尽的委屈与害怕。
颜开的脚步骤然顿住。
全身的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所有的疲惫、慌乱、焦虑在这一刻骤然凝固,只剩下专注。他屏住呼吸,静静分辨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砰砰的声响震得耳膜发麻。
是她。
他绝不会听错,这是周星的声音,是他熟记于心、温柔又软糯的嗓音,此刻却盛满了无助与委屈,带着细细的哭腔。
巨大的欣喜与心疼席卷全身,冲淡了所有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酸涩与急切。他几乎是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声音传来的西侧转角狂奔而去,脚步飞快,带着不顾一切的奔赴。
绕过一丛茂密的低矮灌木,穿过两道交错的树枝,一个隐蔽偏僻的转角赫然出现在眼前。
下一秒,颜开的视线牢牢锁住了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狭窄的林间转角,背靠冰冷的青石墙,周星正孤零零地蹲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