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清晨总是柔得恰到好处。
一夜清风吹散了昨夜的暗沉，也褪去了春游落幕后萦绕心头的心绪，只余下清澈透亮的天光，铺满整座校园。朝阳缓缓从教学楼的檐角升起，暖金色的晨光穿过层层枝叶，透过教室明净的玻璃，筛落满地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嫩叶的清新，混着教室里淡淡的粉笔灰味道，是独属于少年时代最干净、最治愈的人间烟火。
距离森林公园的春游已经过去两天。
那场跌宕的春日奇遇，像一颗浸了晚风与晚霞的糖，悄悄落在两人的青春里，慢慢融化，润物无声地改变着心底的分寸与距离。表面上，一切都回归了往日的平静，课堂、早读、刷题、课间闲谈，日复一日的校园日常依旧有序轮转，看似和从前别无二致。
可只有颜开自己清楚，心底的世界早已翻天覆地。
那一日林间的慌张奔赴、暮色里的温柔相拥、长影相依的沦陷，还有深夜日记本上落笔笃定的心愿，从来都不是一时的情绪上头。那是他褪去所有青涩、理清所有心动后，最真诚、最坚定的人生期许。
早读的铃声刚刚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校园的宁静。
教室里褪去晨间的松散，喧闹的闲谈声尽数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清朗的读书声。朗朗书声裹挟着春日晨风，缓缓飘出窗外，回荡在明媚的晨光里，盛满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坦荡。
颜开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搭在语文课本的书页上，目光却没有落在的文字间。
他的视线越过书页，越过前排错落的肩头，稳稳落在了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周星就坐在他的前桌。
晨光偏爱温柔的人，大半缕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的身上，轻轻覆住她柔软的发顶，给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细腻通透的金色。她今日依旧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发尾卷曲，随着读书的节奏轻轻晃动，发丝贴在白皙的后颈，被微风吹得扬起，柔得不像话。
她坐得笔直端正，脊背纤细挺拔，肩头线条柔和流畅，干净的蓝白校服，穿在她身上，却衬得少年气与柔感交织相融。她垂着脖颈，专注地盯着课本，唇轻轻开合，认真诵读课文，声音软糯清亮，混在整齐的读书声里，依旧能被他精准捕捉。
这一刻的安静，和春游那日暮色幽暗、风声萧瑟的林间角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颜开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柔层层漫开，心底涌着万千情绪。
他总会不经意想起两天前那个让他满心愧疚的傍晚。想起她孤零零蜷缩在冰冷墙角，浑身发抖、默默落泪的脆弱模样；想起她迷路无助、孤立无援，只能死死攥着那朵野花，在幽暗林间苦苦等待的慌张；想起她扑进他怀里时，所有委屈爆发，软糯的哭声闷闷落在他肩头，一下下刮在他心上的酸涩。
也同样忘不掉，暮色四合时两人并肩走出森林，长影相依、晚风柔的治愈；忘不掉她裹着他的外套，浑身带着他的气息，满眼依赖看向他的模样；忘不掉自己心底那场彻底的、毫无退路的沦陷。
从前坐在教室里，他也常常这样悄悄看她。
看她认真听课的模样，看她低头刷题的侧脸，看她课间和同学嬉笑打闹的笑颜。只是从前的观望，是小心翼翼的、克制隐忍的，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秘密，是怕被察觉、怕逾矩、怕打破现状的小心翼翼。
那时的他，只敢远远看着，默默守护，满足于眼下平淡的相处，满足于能日日相见的，从不敢奢求太多，不敢畅想往后的朝夕。
可经历过一场短暂的走失与别离，他彻底读懂了自己的心意，也彻底看清了自己的贪心。
他再也不满足于只做她青春里擦肩而过的同学，不满足于只做偶尔陪伴、默默观望的旁观者，不满足于眼下转瞬即逝的朝夕相伴。
日记本上那句“我想一直陪在她身边”，从来都不是一时的情绪抒发，而是他想要贯彻到底的执念。
读书声依旧整齐响亮，晨光流淌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颜开的指尖轻轻摩着课本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上，思绪却早已飘向了遥远的未来。
距离中考，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
教室里的每一个少年少女，都在为这场盛大的青春考试奋力奔赴。堆积如山的试卷、密密麻麻的笔记、反复演算的习题、熬不完的清晨与黄昏，是初三这一年最真实的底色。所有人都在朝着各自的目标奋力奔跑，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与前程。
班里的同学常常课间闲聊，谈论着各自心仪的高中，谈论着未来的去向。有人向往市里的重点名校，有人只求安稳达标，有人迷茫无措，随波逐流。
只有颜开，从这一刻起，心底有了最清晰、最笃定、唯一的答案。
他想和周星考同一所高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瞬间扎根心底，疯狂生长，牢牢占据了他所有的期许，再也无法撼动。
不是随波逐流的选择，不是权衡利弊的考量，而是满心满眼、只为一人的坚定奔赴。
他清楚地知道，初中的相遇与相伴，是青春赠予的惊喜。可这份惊喜太过短暂，一旦中考落幕，升学分流，不同的分数、不同的志愿，就会让朝夕相处的两人，散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若是错过，若是分开，往后的日子便是山水不相逢，人海难相见。或许只能在毕业相册里看着彼此的模样，只能在偶然的闲谈中听闻对方的消息，再也没有这样日日相对、静静相伴的时光。
他尝过弄丢她的恐慌，便再也不想体会渐行渐远的遗憾。
春日林间的走失，尚且可以跨越整座森林、用尽浑身力气寻回。可人生路口的分流，一旦错过，便是数年甚至一生的别离，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再也没有奔赴重逢的机会。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份纯粹心动，舍不得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舍不得日日相见的柔，舍不得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