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散尽,凛冬悄至。
几场朔风过境,卷走了枝头最后一片枯黄的落叶,也吹散了秋日最后一丝柔的暖意。整座小城被凛冽的寒冬包裹,气温骤降,昼夜温差拉大,清晨的薄雾混着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皆是冰冷的凉意。教室窗外的梧桐树落尽繁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萧瑟清冷,衬得初三的冲刺时光,愈发枯燥漫长。
距离第一次模考失利,已然过去大半个月。
这二十多天里,颜开依旧保持着严苛的作息,从未有过半分松懈。那张写着“我相信你”的便签纸,依旧静静摆在他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被他妥帖珍藏、日日凝望,成了他熬过题海、抵御疲惫的永恒微光。没有人再见过他眼底的迷茫,那个沉稳自律、坚韧不拔的少年,彻底扎根在日复一日的深耕里,稳步逆袭,步步向前。
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准补强,他的短板被一点点补齐。语文阅读答题逻辑愈发缜密,作文立意深刻、细节饱满,再也不会出现大面积失分;英语语法漏洞清零,书面表达句式华丽规整,卷面整洁工整,稳居高分档;曾经拖后腿的物理,彻底逆袭成优势科目,各类综合题型信手拈来,解题步骤零失误、零疏漏。
随堂小测的分数一次次稳步攀升,曾经刺眼的三十分差距,硬生生被他缩小了近二十分。所有人都惊叹于他的蜕变速度,只有颜开自己清楚,这每一分进步,都是他挤碎无数时间,用日夜坚持、咬牙苦熬换来的踏实成果。
如今的他,早已摒弃了所有浮躁与侥幸,心里只有一个执念: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补齐剩余差距,稳稳考上市一中,不负自己的拼命,不负周星的信任,不负那场晚风之下、双向奔赴的柔的约定。
初三的时间,从来都不够用。
课业愈发繁重,各科真题、模拟卷、专题练习层层堆叠,每日的刷题、复盘、背诵任务,哪怕他早已将时间充分利用,依旧常常觉得时间仓促、不够充裕。白天的课堂时间要紧跟老师节奏,晚自习要专攻难题、复盘错题,深夜的独处时光要深耕短板,能留给文科背诵的整块时间少之又少。
英语单词、短语、句型,语文古诗文、文言实词虚词,最需要日积月累的反复巩固,却也最容易被刷题的重压挤占时间。为了不占用夜间刷题的整块黄金时间,颜开做了一个执拗的决定:把所有碎片化的背诵任务,全部挪在上下学的路上完成。
别人在路上赶路放松,他在路上埋头背诵;别人在途中闲聊嬉笑,他在途中默记知识点。哪怕寒风刺骨,哪怕天色暗沉,他也从未中断过这份坚持。
寒潮彻底降临的这天,天空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清晨五点多,天色依旧漆黑一片,墨蓝色的夜空缀着残星,冷风呼啸着穿过街巷,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气温低得刺骨,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茫茫的白雾,落在窗玻璃上,结成一层霜花。
闹钟依旧准时在五点四十分响起,没有丝毫偏差。
刺骨的寒意透过缝隙钻进屋内,被窝内外是温差,人人贪恋暖意、不愿起身。颜开却一如既往,没有半分拖延,利落掀开被子起身穿衣。早已习惯了自律的他,早已克服了冬日的慵懒,心底的执念,远比冬日的寒意更滚烫。
简单洗漱过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家晨读。昨夜连夜下了小雪,路面微湿,他刻意提前十分钟出门,只为多挤出一点路上的背诵时间。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冰冷刺骨,灌满衣领、袖口,顺着肌肤钻进骨头缝里,冷得人浑身一僵。
一夜落雪,世界换了模样。
地面、车顶、花坛、树梢,全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洁白无瑕,纯净静谧。整条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满地皑皑白雪,延伸向远方。路灯昏黄暖柔,穿透漫天飞舞的雪沫,落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朦胧温柔的白光,将清冷的冬日清晨,衬得愈发寂静辽阔。
这是今年的初雪,柔且盛大,却也寒意彻骨。
颜开裹紧单薄的校服外套,将拉链拉到最顶端,护住脖颈,随后从口袋里掏出薄薄的英语单词。巴掌大的小册子,被他翻得边角起皱,页面上标注着音标、词性、固定搭配和易错点,是他这段时间最贴身的学习工具。
没有温暖的教室,没有温热的台灯,没有避风的角落,他就踏在微凉的雪路上,迎着凛冽寒风,迈步前行。
从小区到学校的路程,十五分钟左右,不长不短,却被他精准利用,变成了每日固定的背诵时光。
冬日的清晨,寒意最是凶狠。冷风不断刮过脸,像细密的冰针刺着皮肤,睫毛。眉梢很快沾了雪沫,凝结成薄薄的白霜。他的双手裸露在寒风中,没有戴手套,指尖很快被冻得通红,泛着冰冷的青白。
不是没有手套,是戴着手套翻页不便,会耽误背诵,会打断记忆思路。为了节省哪怕一秒钟的时间,他索性舍弃了所有保暖,双手暴露在刺骨风雪中。
他一边稳步踏雪前行,一边低头盯着手中的单词册,低声默读、反复记忆。
“abandon、ability、abnormal……”
低沉轻柔的背书声,被呼啸的寒风吹散,消散在空旷的雪色清晨里。他目不斜视,步履平稳,目光死死锁在书页上,每一个单词、每一组搭配,都逐字逐句刻进脑海。路过结冰的路面、覆雪的台阶,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却从未低头看路、中断背诵,大脑始终高速运转,专注且坚定。
雪势渐渐变大,雪粒慢慢变成轻柔的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洋洋洒洒,落满他的肩头、发际,薄薄的校服肩膀很快积起一层白雪,远远望去,少年孤身踏雪前行,身影挺拔单薄,清冷执拗。
整条长街空无一人,万籁俱寂,唯有风雪簌簌作响,唯有少年不息的背书声,在寒风中回荡。
寒意日复一日侵蚀着他的双手。
起初只是指尖发红、僵硬发麻,冻得失去知觉,握不住书页,每次翻页都要用力蜷曲僵硬的手指,缓缓掰开纸页。后来,指尖开始泛起青紫,指节肿胀发痒,皮肤被寒风冻得干裂起皮,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纹路,沾染着雪水,又冷又疼。
他从未有过半句抱怨,也从未有过一次懈怠。
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将双手快速揣进兜里,短暂捂热几秒,稍稍缓解刺骨的痛感,待指尖恢复一丝知觉,立刻再次掏出单词册,继续低头背诵。时间太珍贵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着最后的结果,关乎着那场盛夏的约定,他舍不得浪费分毫。
旁人冬天赶路,皆是低头缩颈、快步疾走,一心只想快点抵达暖的室内,躲避严寒。只有颜开,日复一日,在风雪中缓步前行,目光专注、步履坚定,以最冷的环境,熬最执着的坚持。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对他而言,是每日最珍贵的背诵黄金时间,是别人浪费掉、他拼命抓住的逆袭契机。
初雪过后,连着数日都是大雪天气,寒风不止,冻土封路,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持续的风寒侵袭,让他的双手彻底扛不住了。
最先出现症状的是指尖,原本干裂发红的皮肤,渐渐冒出一个个细小的红肿冻疮,鼓鼓的、硬硬的,遇冷风又痒又疼,痒得人心烦意乱,疼得人指尖发颤。尤其每次触碰冰冷的书页、冰冷的笔杆,刺痛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