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安静一直持续着。教室里不断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重复、单调,填满了夜晚的时间。头顶的日光灯亮着,光线平铺在课桌上,照在每一个低头学习的学生身上。所有人都在专注课业,只有第三排隔着过道的两个人,心思早已不在书本的文字里。
方才掌心被触碰的感觉,一直留在周星的皮肤上,没有消失。她试着稳住自己的状态,握紧手里的笔,逼着自己把视线落回语文笔记上。页面上写满了白天记录的文言知识点,每一个字都清晰排布,可她的视线没办法聚焦。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颜开刚才的动作,还有他看向她的眼神。她的心跳很快,胸腔持续震动,哪怕她坐得笔直,装作和平时一样学习,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耳朵一直发烫,脸颊的温度迟迟降不下来,握着笔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收紧、放松,反复动作,没办法稳定。
周星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慌乱。在此之前,她一直把所有心思藏得很深。从高一第一次注意到颜开开始,她就习惯了克制。她不敢主动靠近,不敢表露心意,只能在远处看着他,把所有念想压在心里。分科的那段时间,是她高中以来最煎熬的一段日子,她每天都在等待结果,一边期待,一边做好失望的准备。
她见过所有人劝他留在理科班,见过老师惋惜的眼神,见过同学私下讨论他的选择不理智。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坚持选文,也没有人知道,她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最怕的就是他最终妥协,留在原本的赛道,和她彻底错开。那段时间的忐忑,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怕自己的期待是负担,怕自己的心思会给他带来困扰,更怕自己自作多情。所以她一直装作平静,装作只是普通同学,装作对分班结果毫不在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熬过多少个睡不着的夜晚,默默确认过多少次分班名单,悄悄期待过多少次和他同班的可能。
现在他们终于同班,终于隔道相邻,他一次次越界的小动作,一次次刻意的靠近,都在打破她长久以来的克制。她没办法再假装淡然,所有藏了一年多的心思,全部被这些细微的触碰牵动,彻底乱了节奏。
过道对面的颜开,看似端正坐着翻看政治课本,余光却始终落在周星身上,没有移开过半秒。他能看清她所有的小动作。他看见她视线涣散,看见她频繁眨眼调整状态,看见她手指反复蜷缩,看见她耳尖持续泛红。他知道她没办法平复心绪,知道她还陷在刚才的触碰里。
方才的触碰只是临时起意。他只是想试探,想确认自己的心意不是单向,想确认自己不顾一切的选择,没有做错。可看到她慌乱无措的样子,颜开心里原本浅浅的试探,慢慢变成了笃定。
高一整整一年,他比谁都克制。他在理科班,她在文科预备的平行班,两层楼的距离,不算远,却足够隔绝所有刻意的靠近。他只能在课间偶然的楼道里,在放学拥挤的人群里,短暂看见她的身影。每次偶遇,他都会刻意放慢脚步,看着她走远,再收回目光。
他的理科成绩一直稳居前列,老师对他寄予厚望,家人也默认他会走理科升学的道路。所有人都替他规划好了未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一直装着一个没办法放下的人。
分科填报志愿的那几天,是他最挣扎的时刻。留在理科班,是所有人眼中的正确答案,稳妥、顺利、前路清晰。选择文科,就是推翻所有人的期待,放弃自己积累多年的理科基础,重新开始一条陌生的路。他不是没有犹豫。他也怕自己的任性会影响未来,怕自己赌错了方向,怕自己放弃一切之后,依旧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可他更怕遗憾。他怕自己一辈子都记得,十七岁这年,他因为顾虑前途,错过了唯一一个让他心动很久的人。他怕自己以后想起这段青春,只剩下无尽的后悔。所以他顶住所有劝说,坚持提交了文科的志愿。
来到新班级的这两天,他看着满室陌生的面孔,看着全新的课本和知识点,偶尔也会恍惚,会怀疑自己的选择。可只要转头看见周星,所有的犹豫都会消失。他放弃的是别人眼中的前途,守住的是自己心里的圆满。
此刻安静的晚自习,所有人都在埋头赶路,为成绩、为未来努力。只有他清楚,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单一的分数。他想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是和她并肩的朝夕。
简单的对视和触碰,已经没办法再让他满足。藏了一年多的心思,压了太久的心动,在确定两人可以长久相伴之后,再也藏不住。
颜开握着笔,停顿了很久,没有翻看课本的任何内容。他目光落在桌面空白的草稿纸上,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挣扎、犹豫、坚持和偏爱,全部告诉她。不用隐晦,不用试探,不用再隔着人群默默观望。
颜开俯身,压低肩膀,避开周围同学的视线。教室里很静,没有人抬头张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课业上。晚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翻动书页的声音刚好盖住他细微的动作。
他轻轻扯出草稿纸干净的一角,手腕放得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白纸平整干净,没有任何字迹。他没有立刻下笔,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他回想了过去一年的所有画面。回想每次楼道偶遇的克制,回想每次听见别人讨论她时的驻足,回想分科那几天的彻夜难眠,回想自己顶住所有压力做出选择的坚定。
然后他握住笔,稳稳落下字迹。没有多余的文字,没有复杂的修饰,纸上只有四个字:我喜欢你。笔画端正,落笔沉稳,没有一点潦草。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这是他权衡过前途和心意之后,最郑重的选择。是他放弃理科坦途的全部理由,是他坚持来到文科班的全部意义,是他藏在无数个观望日夜背后的真心。
写完之后,颜开没有立刻动作。他垂眸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过去一年,他一直扮演冷静自持的尖子生,听话、懂事、顺从所有人的期待,从来不会外露情绪,更不会直白表达心意。这是他第一次,把最隐秘、最私人的心事,落在纸面上,只写给一个人看。
几秒后,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住纸张的边角,开始慢慢折叠。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对折都对齐边角,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他把整张纸片一点点折成纸飞机的形状,机身对齐,机翼对称,没有一点歪斜。他像是在小心翼翼安放自己全部的青春心事,不敢有半点敷衍。这只纸飞机承载的,不是简单的玩笑,是他一整个青春的坚持和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