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的对话结束后,颜开再没有主动和周星说过一句话。
他坐在同桌的位置上,脊背绷得笔直,上课低头看书,课间低头看手机,视线永远落在自己的方寸桌面之内,不再侧头,不再余光扫视,彻底切断了所有对视的可能。
上次争执他没有输,字句都占着理,可他心里清楚,自己逼退了周星最后一次主动缓和的念头。
他不想回头。
过往所有的拉扯,根源都落在现实的差距上。周星的生活顺畅坦荡,做事从容,待人接物大方自然,身边的人都愿意认可她、靠近她。而他,站在人群里始终局促,不会应酬,不懂圆滑,拿不出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连站在周星身边,都要被人私下议论。
从前他以为两个人相处,真心就能抵消所有落差。一次次流言、一次次争执、一次次被曲解的善意过后,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旁人不会看他的真心,只会看他的条件,看他的底气,看他能不能配得上耀眼的周星。
既然性格改不了,社交学不会,融不进热闹的圈子,他就换一条路走。
他要赚钱,要攒底气,要靠实打实的努力填平差距。他要让所有人闭嘴,也要让周星不用再因为他,承受半句闲话。
这个念头落下,颜开的生活彻底换了模样。
此前他只是封闭沉默,刻意回避所有人。现在他把所有空闲时间填满,把情绪、纠结、儿女情长,全部挤出自己的生活,只剩不停歇的奔波。
周二凌晨,天刚蒙蒙亮,宿舍楼道的灯还没全开,整栋宿舍楼静悄悄的,只有零星早起的人轻手轻脚走动。室友还裹着被子熟睡,呼吸均匀,颜开已经掀开被子下床。
他动作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响,快速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耐脏的深色卫衣和长裤,口袋里揣着打印好的兼职排班纸,随手带上宿舍门。
校门口的早餐店已经开门,铁皮卷帘门拉起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安静。后厨炉火烧得正旺,蒸笼冒着白蒙蒙的热气,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冒泡,豆浆的甜香飘得整条街道都是。
六点整,颜开准时到岗。
他戴上店家递来的透明手套和帽子,站在操作台旁,接单、打包、装袋、扫码收银。早起的环卫工人、路过的通勤路人、赶早自习的学生陆续进店,简短的点餐声、扫码的提示音、碗筷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满是市井烟火。
他手脚麻利,不偷懒,不喘息,低头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两个小时不停歇。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进店门,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额角沾着薄汗。
八点收工,老板结了当日的工钱,现金捏在手里,带着温热的质感。颜开把钱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往学校跑。
路边的早点摊还在营业,他路过时随手买了两个凉透的包子,攥在手里,踩着早读的铃声冲进教室。
教室的灯全数亮起,同学们大多刚落座,翻书声、读书声此起彼伏。颜开低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侧身坐下,将包子放在桌肚,抬手拿出课本,指尖飞快翻到对应页码。
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偏白,唇色很淡,神态却格外专注,没有多余的杂念。
周星比他早到几分钟,全程看着他进门、落座、翻书。她看得清楚,他手上沾着淡淡的油烟味,指腹磨得发红,袖口边缘蹭了点浅浅的油污,是长时间忙活留下的痕迹。
这几天,颜开的变化,她全部看在眼里。
从前他作息规律,课余会坐着发呆,会悄悄留意她的动静,会腾出时间和她相处。现在他早出晚归,作息混乱,永远在忙,永远没有空闲。
课间别的同学凑在一起闲聊、吃零食、分享趣事,教室里热闹嘈杂。颜开要么趴在桌上闭眼小憩,短暂补觉,要么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对接兼职消息,核对工时薪资。
他不再看晚霞,不再留意晚风,不再接她的话,不再分享任何日常。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工时、薪资、排班,满满当当,再也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别的东西。
周三上午课间,前排同学互相传着糖果,有人讨论中午去食堂吃新品窗口,有人约着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去超市买饮料。热闹的氛围裹着整间教室,唯独两人的座位安静突兀。
周星盯着桌面的字迹看了很久,指尖在笔杆上反复摩挲,犹豫再三,还是侧过脸,主动开口。
“你最近每天都出去兼职?”
颜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一顿,视线没有挪动,依旧盯着屏幕里的排班表,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
一个字,生硬简短,没有多余温度。
周星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轻声再问:“会不会太累?你看着状态很差。”
“还好。”颜开快速敲完最后一行字,锁屏,把手机塞进桌肚,全程没有看她,眉眼平淡,“多赚点钱。”
周星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按住书页。
“你以前不这样的。”
颜开这时才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眼神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波动。
“以前不用。”
“不用什么?”周星追问。
颜开目光淡淡扫过她,很快移开,落回课本上。
“不用靠别人的认可撑底气。”
周星喉间一堵,瞬间接不上话。
她彻底明白,他不是单纯想赚钱改善生活,他是在跟所有人较劲,跟那些议论他的人较劲,跟两人之间的差距较劲。他想用赚到的钱、攒下的世俗底气,证明自己不算差,证明自己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被人看轻。
可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她不在意他的家境,不在意他的普通,不在意旁人的闲话。她在意的,从来都是他的态度,是两人安稳的相处。
上课铃声响起,打断僵持的氛围。
颜开立刻坐直身体,拿起笔低头听课,目光落在黑板上,心思却飘在课外。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下午的分拣兼职、傍晚的商超理货排班,还有夜间的线上文稿整理,把每一段时间都精准拆分,不留一点空隙。
接下来的几天,颜开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没有半点喘息的余地。
清晨早餐店帮工,中午快递站点分拣包裹,傍晚商超整理货架、摆放货品、引导顾客,晚上回到宿舍,还要对着电脑整理文稿,熬到深夜。
校园的日常烟火,热闹鲜活,都与他无关。同学结伴吃饭、散步、闲聊、打球,他永远在奔波的路上。食堂的热饭热菜,他很少按时吃上,大多是忙完随手买些速食凑合,冷饭冷菜下肚,敷衍填饱肚子。
他不再和任何人闲聊,脸上没有多余表情,脚步永远急促,整个人处于紧绷的状态。曾经藏在眼底的温柔、青涩、执拗,全部褪去,只剩麻木和匆忙。
两人的微信对话框,彻底沉寂。
从前冷战,尚且有零星问候。现在整整几天,没有一条消息往来。周星试着发过课堂趣事、窗外的晚霞、食堂新开的窗口,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偶尔等到回复,也是隔了很久的冰冷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