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米的最后一圈,是整場賽事的炼狱。
秋阳斜斜悬挂天际,暖光铺满赤红跑道,却照不进颜开此刻濒临死寂的身体。连日特训磨出的耐力早已被彻底掏空,从第六圈收尾开始,疲惫就如潮水般层层裹紧他的四肢,等到裁判摇旗示意最后一圈时,所有残存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干殆尽。
呐喊依旧震彻操场,喧闹滚烫,是属于校运会独有的喧嚣。这些铺天盖地的加油声,此刻全隔着一层厚重的雾,闷闷地砸在耳膜上,模糊遥远。颜开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紊乱的喘息,胸腔里翻涌着窒息。
双腿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要硬生生对抗千斤重力,小腿肌肉紧绷到发酸发颤,尖锐的酸胀顺着肌理蔓延全身,牵扯着每一寸神经。喉咙干裂刺痛,满口都是浓郁的铁锈腥味,呼吸彻底乱了章法,大口大口的气流冲进肺腑,却填不满胸腔的空洞,缓解不了那股窒息憋闷。
身体的极限,被彻底击穿。
他咬着牙,勉强维持着奔跑的姿势,可步伐早已虚浮不稳,身形左右摇晃,随时都有踉跄倒地的可能。眼前的视野开始飞速褪色、发黑、重叠,鲜红的跑道、飘扬的彩旗、攒动的人群、温柔的天光,全都揉成混沌虚影,晃晃悠悠在眼前。
大脑缺氧,思维迟钝麻木,所有的意志濒临溃散。心底念头疯狂滋生,一遍遍地蛊惑着他。
停下来吧。
走几步没关系,没人责怪你。
够努力了,没必要非逼自己到绝境。
无数个疲惫的瞬间累积起来,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他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摆臂的力度缓缓减弱,向前冲刺的步伐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几乎要从奔跑变成挪动。
前方的终点就在百米之外,此刻却隔着千山万水,遥远得可望而不可即。
他熬过了凌晨晨雾,熬过了无数次孤身奔跑的枯燥,熬过了肌肉酸痛汗水浸透衣的日夜,熬过了无人关注的孤独。可在这最后一百米,身体的本能压倒了心底的执拗,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班级方阵的加油声还在持续响起,整齐响亮,层层叠叠,却始终穿不透他周身厚重的疲惫。颜开的眼神渐渐涣散,视线一片漆黑,脚步愈发拖沓,距离缓缓被身后两名选手追上、拉近。
围观的人群都看得揪心,议论声混在风声里传开。
“撑不住了,最后一圈真的太耗体力了。”
“已经超极限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可惜了,前面跑得那么稳,最后还是体力跟不上了。”
赵磊站在围栏边,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大喊加油,可看着颜开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满是焦急。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慢慢减速,靠着走完最后一程。
包括颜开自己,也快要接受这个结局。
唯独一个人,从未放弃注视他。
周星站在班级队伍最前排,指尖早已悄悄攥紧,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从颜开起跑开始,她的目光就从未从他身上移开。她看着他开局稳节奏、中期稳步超越,看着他一步步咬牙坚持,也清晰地看着他最后一圈骤然崩盘、视野发黑、步履踉跄的模样。
喧闹的人声、加油呐喊,都没能给脱力的他带去支撑。那些大众化的鼓励,太过遥远、太过泛滥,落不到他濒临溃散的心底。
她看得清楚,颜开不是不想坚持,是真的撑到了生理极限,是身体已经彻底扛不住了。
往日里温柔内敛、安静克制的心思,在这一刻被揪心与慌张冲破。
她再也站不住了。
以往的她,永远克制、永远内敛,只会站在人群里默默凝望、悄悄鼓励,从不会在众人面前张扬情绪,更不会大声喧哗失态。可此刻看着那个少年在跑道上独自硬扛、濒临倒下,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内敛,全都烟消云散。
她往前踏出两步,走出人群的遮挡,站到跑道最靠前的位置,迎着呼啸的秋风,微微踮起脚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疲惫摇晃的背影,清亮地喊了一声。
“颜开!”
这一声,没有刻意嘶吼的沙哑,却足够清亮、足够坚定,穿透层层喧闹的人声,穿过呼啸的秋风,精准又突兀地落进跑道中央。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套路的加油,只有干净直白的两个字,喊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在意。
她的声音不算高亢,却带着独有的清澈穿透力,在满场嘈杂的呐喊中,奇异的清晰。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用力、更笃定。
“颜开!坚持住!”
风卷着声音,直直扑向百米跑道上那个快要倒下的少年。
此刻的颜开,正陷在无边的黑暗与疲惫里,意识混沌,四肢麻木,几乎就要停下脚步。全世界的喧嚣离他远去,他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窒息。
可就在他意志彻底溃散、脚步即将停滞,一道清亮的女声,猝不及防地刺破他周身的混沌,精准撞进他的耳膜,落进他濒临死寂的心底。
是周星的声音。
他太熟悉了。
熟悉她轻声的语调,熟悉她说话的语气,熟悉她独有的声线。哪怕此刻风声呼啸、人声鼎沸,哪怕他大脑缺氧、意识模糊,他也能在万千声响中,一眼、一瞬,精准分辨出她的声音。
这道声音,不像其他人的呐喊,却带着滚烫的力量,温柔又坚定,瞬间击穿了所有的疲惫与麻木。
混沌发黑的视野,骤然像是被点亮了一束光。涣散的眼神,猛地骤然聚焦。
颜开的身体猛地一僵,濒临停滞的心跳骤然剧烈跳动起来,胸腔死寂的血液重新滚烫翻涌。
她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宽泛的“加油”,不是大众化的鼓励,是清清楚楚、只属于他的——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