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大腿内侧那个墨水印记,形成了某种残忍的对比。
姬子旭低下头,再次看向那个位置。
两个被重新涂深的“正”字,十笔,工工整整,像是印刷上去的一样。
旁边多了一个“一”。
那是第十一笔。
第三个“正”字的第一笔。
纪千星说过:以后每一次,我都会加一笔。等这个字写满的那一天,你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她以为那是威胁。
她以为那是虚张声势。
她以为……
姬子旭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个印记,指尖触碰到那片皮肤。
墨水的质地很奇怪,不像普通纹身那样有凹凸感,而是平滑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像是……被烙印进了皮肤深处。
她用力搓了搓。
疼。
但那个“一”纹丝不动。
她又搓了搓,指甲都陷进了皮肤里,搓出了一道红痕,皮都快破了。
但墨色依然清晰,像是一种嘲讽。
“洗不掉……”她喃喃自语,声音在浴室的回声里显得空洞而绝望。
“真的……洗不掉……”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流泪,而是一种崩溃的、压抑不住的哭泣。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和花洒滴落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水。
她想起了那三天。
想起了纪千星的手铐,想起了那杯加了药的苏打水,想起了那个“正”字被一笔一划写在皮肤上的触感。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耻辱的标记,只是那个女人的变态癖好。
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
那是一个计时器。
一个锁链。
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烙印在皮肤和灵魂深处的标记。
纪千星不会放手。
她从来没有打算放手。
无论是那场“谈判”中的承诺,还是那句“不再使用强制手段”的保证,都只是她编织的网的一部分。
而姬子旭,像一只被蛛丝缠绕的飞虫,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该怎么办……”她捂住脸,声音被手掌闷住,低哑而绝望。
“南鸢还那么小……子妤还在上学……我不能……我不能让那个恶魔靠近她们……”
但纪千星已经靠近了。
不是靠近,是入侵。
她入侵了她的自己,她的记忆,那个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看到的位置。
而现在,她正在入侵她的家庭。
“哈气”事件还没有发生,那是后来的事。
但姬子旭隐隐感到,纪千星不会只满足于控制她一个人。
那个女人说过:“你是我的。”
不是“你是我的情人”,不是“你是我的合作伙伴”,而是——你是我的。
像一件藏品,像一幅画,像一尊被摆在玻璃柜里的雕塑。
拥有者有权决定它的去留、它的展示方式、它的命运。
姬子旭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嘴唇上那块小伤口在蒸汽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大腿内侧,那三个清晰的印记像是某种判决书,宣告着她的归属。
她突然想起姬南鸢刚才说的话。
“姐姐你不学好。”
不。
不是不学好。
是被迫的。
但她能跟谁解释?
跟南鸢?南鸢才六岁,她不懂。
跟子妤?子妤在上高中,她不应该承受这些。
跟父母?他们只会担心。
她只能一个人扛着。
一个人承受纪千星的侵占,一个人面对那个永远洗不掉的印记,一个人在这个浴室里,无声地哭泣。
姬子旭不知道自己在浴室里坐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直到门外传来姬南鸢的声音:“姐姐?你洗完了吗?我头发吹干了!”
姬子旭猛地回过神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马上就好。你先上床,姐姐等会儿来陪你。”
“好——”
门外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跑远的声音。
姬子旭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打开冷水龙头。
她用冷水洗了脸,洗了三次,直到红肿的眼眶不那么明显了。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家居裤,换掉那条短裤。
换裤子的时候,她故意不去看大腿内侧,把裤腿拉得很高,遮住了那片皮肤。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虽然依旧疲惫,但总算能见人了。
推开浴室的门,走廊的灯已经调成了夜灯模式,暖黄色的光线昏昏暗暗。
她走进姬南鸢的房间。
小女孩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张脸,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姐姐,你洗了好久。”姬南鸢嘟着嘴。
“姐姐洗得仔细。”姬子旭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姐姐讲故事。”
“今天不讲了好不好?姐姐有点累了。”
“那姐姐陪我睡。”姬南鸢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姬子旭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拖鞋,躺了上去。
床不大,但两个人挤一挤还能睡。
姬南鸢像一只小考拉一样靠过来,胳膊搂住姬子旭的腰,脸埋在她胸口。
“姐姐身上好香。”她含混地说了一句,然后就不动了。
几秒钟后,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小孩的睡眠总是来得很快,不像大人,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怎么都睡不着。
姬子旭躺在那张小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怀里的小身体温热而柔软,心跳平稳,呼吸轻柔,像一只安然入睡的小动物。
她低下头,在姬南鸢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对不起。”她无声地说。
“姐姐……可能没办法保护好自己了,但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一定。”
窗外的夜色很深。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远处几栋写字楼的LED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姬子旭闭上眼睛。
大腿内侧的印记在黑暗中隐隐发烫,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你永远无法摆脱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沉默抵抗。
但抵抗什么呢?
抵抗纪千星?
还是抵抗那个、在痛苦之外、隐秘地期待着“下一次”的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她怀里有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小生命。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她依然是DPC的姬总,依然是姬南鸢的姐姐,依然是那个在外人看来冷艳、强势、不可侵犯的女人。
只是大腿内侧,多了三个字。
两个深色的“正”,和一个崭新的“一”。
那是一个永远不会被填满的、无尽的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