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一前一后踩着各自的重心往前走。
姬子旭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深灰色的睡裤裤脚在她脚踝处晃着。
楚子妤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攥着刚才给南鸢擦脸的那包纸巾,纸巾角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姬子旭忽然停住了。
楚子妤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及时收住了脚。
“怎么了?”楚子妤问。
姬子旭站在楼梯口,侧对着她,目光落在走廊拐角那面墙上。
那面墙原本是空的,今天下午楚子妤过来的时候拿了一幅画贴上去。
是南鸢上个月在美术课上画的,画的是三个人牵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是黄色的大太阳和几朵歪歪扭扭的白云。
三个人都被画得圆头圆脑,中间那个个子最矮的最胖,头顶有两个小揪揪,旁边两个高一点的都留着长头发,手牵着手,手指头是五根并在一起的、没有分开的“爪子”。
南鸢当天把画拿回来的时候,捏着纸的一角跑到姬子旭面前,踮着脚把画举到她眼前。
“姐姐你看,这是我们全家!这个是你,这个是子妤姐姐,这个是我。”
姬子旭当时看了那幅画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太阳画得挺好的”。
南鸢很不满,鼓着腮帮子说“你都没夸我画的人”,姬子旭又沉默了两秒,说“人画得也挺好的”。
然后南鸢就心满意足地跑了。
楚子妤后来帮她把画贴在了走廊的墙上,贴的时候特意把画的下沿对齐了她的视线高度。
南鸢个子矮,贴低了,她自己每天路过都能平视到。
姬子旭看着那幅画。
走廊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尽头卫生间的感应灯亮着,微弱的光从远处折过来,让画面上三个人牵着手的样子在昏暗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在看。
“南鸢今天这幅画贴的位置。”姬子旭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是你帮她贴的?”
“嗯,她够不着,拿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又怕摔,我就顺手贴上去了。”
楚子妤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太高了?”
“没有。”姬子旭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在画框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确认胶带贴得牢。
那三个人牵着手站在草地上,黄色的太阳在她指尖旁边发出暖融融的、用儿童水彩笔涂出来的光。
“正好。”
楚子妤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她画你的时候用了一整支棕色水彩笔。你那条裙子画的涂了三层颜色,她都舍不得换别的颜色画。”
“南鸢给我画的那条裙子是什么颜色的?”
“棕色的。”楚子妤说,语气里带了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了的、很轻的促狭。
“你那条棕色的裙子,你上个月穿了两次,她记住了。”
姬子旭把手从画框上放下来,偏过头看了楚子妤一眼。
楚子妤的表情很自然,站在昏暗中,浅灰色的睡衣被感应灯的边缘光照得泛起一层薄薄的银边,安静得像一幅被放在了走廊里的画。
“你在笑我?”姬子旭问,语气平平的,但尾音微微向上。
“我没有笑你。”楚子妤说,脸上依然很平静。
“我只是说南鸢记住了你那条裙子。说明她很注意你穿什么。”
“她那是注意力太集中了,小孩子都这样。”
“嗯,小孩子都这样。”
楚子妤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调和她一模一样,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嘴角那抹弧度出卖了她。
姬子旭沉默了两秒,然后没忍住。
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行,你赢了。”她说,转身往楼下走。
“我赢了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
楚子妤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声音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两个人走下一楼,拐进客厅。
客厅的灯还亮着,是姬子旭之前出来的时候开的,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空间。
茶几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西瓜,用保鲜膜裹着,旁边搁着一把水果刀和两个盘子。
那是晚饭后她们和南鸢一起吃的,南鸢吃了一块就跑去洗手玩泡泡了,剩下的半个还放在那里。
姬子旭走到茶几边,看了一眼那个西瓜,然后转头看了楚子妤一眼。
“吃不吃?”
“我刚刷过牙了。”
“西瓜又不算吃。”
姬子旭说着已经拉开保鲜膜,拿起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线光。
她下刀利落,从瓜的横截面上切下三块均匀的月牙形,瓜瓤红得透亮,瓜籽嵌在果肉里像深色的碎宝石。
她把其中两块放进盘子里,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剩下的瓜,切了第四块。
楚子妤已经坐到了沙发上,看着她姐站在茶几边切西瓜的动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
大概是两三年前,姬子旭刚搬进这间两居室的时候,厨房里的刀是新的,菜板是新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姬子旭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厨房里发呆,像是不知道要从哪儿开始。
现在她切西瓜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刀刃切入瓜皮的声音清脆利落,刀面贴着瓜瓤的弧度滑下来,一气呵成。
姬子旭把盘子端过来,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了。
她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在唇齿间散开,甜得恰到好处。
楚子妤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块,小口地咬了一角。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吃西瓜。
客厅里只有电视柜上的时钟在走,秒针发出的声音很轻,像某种有规律的、安静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