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推开餐厅那扇嵌着铜铃的木门的时候，夜风兜头兜脸地扑上来.

凉意裹着一股从街角面包店里飘出来的残余麦香，把她脸上被暖气熏出来的微烫压下去了一点。

她站在门廊的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从暖黄灯光到路灯冷光的切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步伐。

还行，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很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的平衡能力进行了大约半秒的肯定，然后开始往路边走去。

餐厅门口停着的车已经换了一批。

刚才那种由几辆黑色轿车和一辆深色SUV组成的格局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辆她没太看清轮廓的小车，和一盏路灯下那辆银灰色的、即使隔着老远也能在夜色里认出来的阿斯顿马丁Vulcan。

姬子旭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眨了一下眼。

她的视线从车头滑到车身，确认了那确实是帕里斯那辆张扬得不像话的跑车。

车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暖黄色的车内阅读灯光从那道缝隙里流出来，像一道细长的、被压薄了的金色光线。

她不确定帕里斯为什么还在这里，但她的脚已经自己做出了决定，朝着那道光的方向走了过去。

姬子旭现在的意识状态比较特别。

她的大脑像被一层薄薄的棉花糖覆盖着，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变得有些柔软和模糊，但她依然能正常思考、正常行走、正常做决定。

她只是这些行为在执行的时候会比她清醒时略微慢上半拍，就像信号经过一个被加热过的路由器再传出来一样。

她在克劳福德的晚宴上喝了不少气泡酒，“Nyetimber”的高端桃红气泡酒，入口圆润清冽，带着覆盆子和淡奶油似的回味。

她没数自己喝了多少杯，但她知道那个数字应该比“适合在社交晚宴上喝的适量”要多出两三杯。

她走到那辆银灰色跑车旁边的时候，车身挡住了路灯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

她靠在车侧，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那道从车门缝隙里流出来的声音。

帕里斯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带着那种被某种情绪浸泡过的、微微发亮的质感。

她的语速比平时稍慢一些，尾音微扬，像在对着一个只能通过声音想象的人说话，每一个句子都带着不自觉的小弧度。

“Baby, I miss you so much. Someone just tried to hit on me, and I didn't even go for it. Aren't I faithful?”

（“宝贝，我好想你。刚才有一个人勾引我，我都没答应她去开房。是不是很贞洁？”）

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刚说出去的话的效果。

姬子旭靠在车外，听到这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在心里想，帕里斯说“没答应去开房”她勉强是信的，毕竟她现在确实一个人坐在车里，身边也没有别人。

但“有人勾引她”这个说法姬子旭完全不信。

她今天下午在商场里已经见识过了帕里斯的那种“看到漂亮女人就自动拐弯”的本能。

刚才说的那个“勾引她的人”估计就是帕里斯自己先凑上去的，只不过某种原因没能成行罢了。

姬子旭有股被逗到的感觉，突然觉得有点意思，喝醉了偷听人家的肉麻语音还挺有趣的。

车内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帕里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的、被什么想象出来的画面轻轻挠到的笑意：

“But don't worry about me getting stolen away. I know you can't be with me right now, but that's okay—I'll wait for you. I'm really good at waiting. I've waited for lots of people in my car, but you're the first one who doesn't make me bored while I'm waiting. I dare you to laugh at that,”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被别人拐跑。我知道你现在不能陪我，但没关系——我会等你。反正我很擅长等。我在车里等过很多人，但你是第一个让我等了也不觉得烦的。不信你笑一个。”）

姬子旭靠在车外，听到“不信你笑一个”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还是没动，靠着车身的姿态松散而放松，目光落在远处一盏路灯的灯泡上，眼神在酒意的熏染下有些轻微的呆滞，像是被那句“不信你笑一个”里的小得意勾出了某种觉得好笑又想看看后续发展的心态。

帕里斯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的语调里那种挑逗的、故意放慢的节奏开始变得更加明显了，像是在用自己的声音绕着对方慢慢画圈。

“You said moderate sex is good for your health—I remember that. Are you implying something? Want to sleep with me once? Then when you come back, we can research what 'moderate' really means together. I promise it'll be very scientific. I can make a chart—track every session, frequency, your heart rate, your breathing——”

（“你刚才说适度的□□对身体好，我记住了。话说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啊？想睡我一次？那等你回来了，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下什么是‘适度’。我保证，会很科学的。我可以列一个图表，记录每一次的时间、频率、你的心跳、你的呼吸——”）

姬子旭在车外听着，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画风逐渐变黄”了，但姬子旭也不是小孩子了，她已经快三十了，这些成人的话题她也不是没接触过。

她甚至和纪千星之间经历过远比这更露骨的场面。

但她此刻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觉得这女人真的很能聊，果然“The Manhattan Bus”这个称号不是白来的。

如果帕里斯知道自己这段话被第三人全程听了下来，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那个画面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就很好笑。

然后帕里斯的声音继续往下滑去，带着一种像被暖风吹软了边缘的、溺人的甜腻：“……and then I can proudly tell you that I'm only like this with you. Chuziyu, you really are—you're the first one to make me——”

（“……然后我就可以很骄傲地告诉你，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这样。楚子妤，你真的——你是第一个让我——”）

姬子旭愣了一下，原本酒精带来的那种暖融融的迟钝和还在八卦的心思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幼苗连根拔起一样瞬间消融。

楚子妤？

她在跟楚子妤发消息？

姬子旭把目光从远处那盏路灯上收回来，落在了那道开着缝隙的车门上。

她甚至用了几秒钟回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帕里斯说出的确实是“楚子妤”那三个字，清晰地、带着那种肉麻的口吻，毫无遮掩。

她刚才听了半天帕里斯说的那些“宝贝”“我好想你”“想睡我一次”“等你回来了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之类的话，全部都是在跟楚子妤说的。

帕里斯在车里偷偷摸摸地给楚子妤发语音消息，在那边自己一个人对着手机聊得眉飞色舞。

而她自己靠在车外，像听故事一样听了小半程，心里还觉得挺好笑的。

姬子旭感觉自己酒醒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