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直起腰,坐在她腿上,低头看着她。
暗红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帕里斯忽然注意到这个女人的嘴唇有点干,口红蹭花了,唇线边缘有一点脱色的斑驳。
然后帕里斯闻到了。
那股味道混在艾莉身上浓郁的香水底下,被体温一蒸,从领口间缓缓地、无法忽视地涌了出来。
那股气味是从艾莉抬起胳膊的时候散发出来的。
温度升高了,被窝里闷着,皮肤底下的汗腺被激发出来,某种浓烈的、带着发酵感的、像陈年的洋葱汁混合了少许辛辣的孜然的味道,猝不及防地钻进了帕里斯的鼻腔。
帕里斯的动作僵了一瞬。
那个味道不浓,如果隔着一米远可能根本闻不到,但她现在的距离近乎是零。
帕里斯是一个从不拒绝漂亮女人的求欢的人。
她可以在同一场派对上跟两三个不同的女人前后发生关系,可以在凌晨三点的纽约街头被陌生人搭讪然后带回公寓,可以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跟任何她觉得“好看”的人调情。
但有一种人她接受不了。
帕里斯至今记得她十八岁那年,在汉普顿的海滨别墅里,她跟一个身材火辣的冲浪教练睡了半场。
那个女孩金色短发,小麦色皮肤,腹肌线条漂亮得像雕刻出来的。
她们在沙滩上接吻,在淋浴间里脱衣服,然后帕里斯把脸埋在她颈侧的时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
她当场吐了——是真的干呕了一声,冲进洗手间趴在水池边上漱了三分钟口。
那个冲浪教练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裹着浴巾,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帕里斯给了她一比不小的补偿,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再后来帕里斯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带人回酒店之前,她会先确认对方身上的气味。
不是香水,不是体香,是那种藏在衣褶深处、腋下、皮肤褶皱里的、高温发酵过的气味。
她会凑得很近,假装亲吻对方的耳垂,然后用鼻尖去探。
一旦发现异常,她就找个借口撤了,从不拖泥带水。
但今天她大意了。
因为她太想喝酒、跳舞、忘掉伦敦那一摊乱七八糟的事了。
因为她太久没放纵了。算一算,从伦敦第一天开始算,到现在快一周了。
她帕里斯·蒙哥马利,一周没有跟任何人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关系。这在她过去五年的生活里几乎不可能发生。
所以当她今晚在派对上看到一个身材火辣、长相八分、主动凑过来的女人的时候,她的脑子自动跳过了“先闻一闻”的步骤,直接进入了“今晚可以睡一觉”的环节。
现在她后悔了,非常后悔。
“Hold on.”(“等一下。”)帕里斯说。
艾莉没停,嘴唇继续往下压。
帕里斯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气不算小。
艾莉被推开了一点距离,撑着手臂俯在帕里斯上方,一脸不解:“What's wrong?”(“怎么了?”)
帕里斯没有回答。
她侧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那股味道还在,甚至因为两个人的体温而变得更加浓烈了,像被加热过的旧调味料,黏在嗅觉里不肯散去。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艾莉穿的那条银色亮片裙,从出酒吧到上电梯到进房间,裙子就没有脱过。
包括刚刚她三番两次的去拉她的拉链,她都不想脱。
那层亮片布料底下藏着某种她自己心知肚明的东西,她不想让帕里斯在去酒店的路上就闻见。
“Go take a shower,”(“你去洗个澡吧。”)
帕里斯说,声音已经冷下来了。
艾莉看着她,那张画着浓妆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愕然,然后是难堪,然后是愤怒,最后又变成了某种试图挽回的讨巧笑容。
她伸手想摸帕里斯的脸,被帕里斯偏头避开了。
“Paris, are you——”(“帕里斯,你是不是——”)
“Shower.”(“洗澡。”)
帕里斯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被推上去的裙子。
“Or you can leave now. I'll call you a car.”(“或者你可以现在走,我帮你叫车。”)
艾莉的嘴唇抿紧了。
她在黑暗里看着帕里斯,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拎起丢在玄关的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曼哈顿的夜色透过落地窗铺进来,灰蓝色的光里只剩帕里斯一个人坐在床沿上,裙子还撩在大腿根处,头发乱着,肩膀上还残留着艾莉咬过的红印。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没有那股味道了。但她仿佛还闻得到,黏在鼻粘膜深处,挥之不去。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把门锁上,拧开了花洒。
热水浇下来的瞬间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今天第三次把脑子放空了。
水流顺着她的肩膀和后背流下去,冲走了艾莉留下的唇印、汗渍、和那股让她瞬间冷却的味道。
她闭着眼,浴室里蒸汽逐渐升腾起来,她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腋下。
柠檬味的止汗露,清清淡淡的,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放心了,然后重新开始嫌弃那股已经黏在她鼻腔里的余味。
她洗了二十分钟。
皮肤发皱,指尖泡出了白色的纹路。
从头到脚,用了三遍沐浴露,打了两遍洗发水。
她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站在镜子前面擦了擦雾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一个白眼。
“Paris Montgomery, you are an idiot.”(“帕里斯·蒙哥马利,你真是一个蠢货。”)
她对自己说。
“Thank God she didn't kiss you on the mouth.”(“感谢上帝吧,辛亏她没和你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