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给我什么?”
裴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大了些,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书。
“我给你你知道的一切。”他说,“你每次重置之后都会忘记,但我不会。我可以告诉你,你之前试过哪些方法,哪些成功了,哪些失败了,代价是什么。”
“代价?”
“每次改剧情都有代价。”裴烬的声音更低了,“你记不记得宴会厅之后,你有几天觉得记忆很模糊?”
姜晚的呼吸停了一下。她记得。那些“剧情细节”在褪色,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只留下淡淡的印子。她以为那是正常的遗忘,但现在想来,不是。
“那是代价,”裴烬说,“你改了一次,丢了一段记忆。你改得越多,丢得越多。”
“丢掉的记忆还能回来吗?”
“不能。”
两个字,干脆得像刀切。
姜晚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那道刀痕。很深,很直,像是有人用很大的力气一刀划下去的。她忽然觉得那道刀痕很像她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了一道痕迹,很深,但没人记得是谁划的。
“那如果我们一起改呢?”她抬起头。
裴烬的眼神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像湖面上突然起了一阵风,吹皱了原本平静的水面。
“我没试过。”他说。
“你不是记得所有的版本吗?”
“所有的版本里,你都是一个人改的。”裴烬说,“你没有找过我,你没有在宴会厅之后第二天来图书馆,你没有问过我任何问题。你是第一次走到这一步。”
姜晚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说谎的痕迹。没有。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刚擦过的玻璃。
“那今天就是第一次。”她说。
裴烬没有接话。
“我们试试,”姜晚说,“两个人一起改。你告诉我哪里是节点,我来操作。你负责看,我负责改。如果代价是丢记忆,那就丢我的,你的留着。你还记得,就还能告诉我。”
裴烬的指节微微收拢了。十指交叉的姿势没有变,但指节发白了,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问。
“我在说,与其一个人当承重墙,不如两个人一起把房子拆了。”
裴烬看着她,很久,久到姜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他们写我们是垫脚石。”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姜晚听见了,不只是耳朵听见了,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听见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裴烬不是来找她帮忙的,他是来找她一起翻桌的。他经历了太多次重置,看了太多次同样的事情发生,同样的角色在同样的节点做同样的选择,同样的结局在同样的位置画上同样的句号。他已经不想再看了。
“那我们就踩回去。”姜晚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不确定,”姜晚说,“但我确定不想当垫脚石。”
裴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松开了,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干枯的,薄薄的,一碰就会碎。
“那从今天开始,”他说,“我会告诉你每一个节点。你决定改不改,怎么改。我负责看。”
“负责看什么?”
“看这个世界怎么反应。”裴烬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的额头上,把皮肤照得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看它会不会真的把我们删掉。”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摊在桌面上,用手指把折痕压平。纸上有她写的几行字——周蔓、楼梯、推人、身败名裂;男人、深色衣服、边缘位置;红衣服、白狗、项圈铃铛、重复三次。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墨水晕开了,像一张很老的旧地图。
“这些是我记得的,”她说,“你帮我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代价丢掉的。”
裴烬接过便签纸,看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一道裂痕。他在纸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
“明天,食堂,午饭时间,”他一边写一边说,“苏念和陆衡会有一场对话。那是节点。如果你不改,那场对话会直接导致你在一周后被所有人孤立。”
姜晚看着纸上那几个字,心跳加速了,但不是因为害怕。
“改什么?”她问。
“不需要改对话内容,”裴烬说,“只需要让苏念在那个时间点不在场。她不在了,对话就不会发生。对话不发生,孤立的节点就断了。”
“我怎么让她不在场?”
“你会有办法的。”
裴烬把便签纸推回给她。姜晚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纸有点烫,像是刚从复印机里出来的,带着温度。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
裴烬看着她,阳光已经从桌面上移开了,落在了地上,在他脚边画出一片不规则的亮色。他的脸在阴影里,轮廓更深了,眼睛更暗了,像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
“因为我见过太多次你一个人走到最后,”他说,“每一次,你都是一个人。每一次,你都会输。”
“你觉得这次会不一样?”
“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姜晚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周围几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看着裴烬,那张在阴影里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被删了很多次但每次都残留下来的人。
“明天中午,食堂。”她说。
“我会在。”
姜晚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烬还坐在那个位置上,阳光落在他脚边,他没有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下去。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很稳,不像之前那样发虚。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姜晚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多天以前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纸,还在,有点烫。
裴烬说得对,她以前是一个人在走。每一次都是一个人,每一次都会输。但那是以前了。现在她不是一个人,而那个被删了很多次都删不掉的人,现在站在她这边。
姜晚走下台阶,朝宿舍方向走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黑色的箭头,指向某个她还看不清楚的方向。但她在走了,而且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