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陆衡买了单,两个人一起走出餐厅。外面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陆衡说要回宿舍拿本书,先走了。姜晚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然后掏出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见了陆衡,按剧情走的。他没有为难我,一切都很顺利。”
裴烬的回复很快就来了:“顺利不是好事。”
姜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接下来的几天,她按照“剧情”该做什么做什么。上课、吃饭、回消息、参加集体活动。周蔓没有再找她麻烦,苏念见了她会点个头,陈思看她的眼神还是带着那种“你不配”的意思,但没有人再当众让她下不来台。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但姜晚知道,冰下面有东西在动。
周四下午,她按照“剧情”参加了一个社团活动。不是什么重要的活动,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讨论下次的校园文化节要办什么主题。她坐在角落里,很少说话,偶尔被问到就答一两句。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针对她,没有突发事件,没有卡顿。活动结束后她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好轻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
好轻松。不用想怎么偏离,不用担心代价,不用时刻警惕世界的反应。只需要按照被安排好的路线走,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一切都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你只需要执行。
她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个很小的黑色的圆点。她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影子圈在里面。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是同班的一个女生,叫方晴,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平时和她没什么交集。
“没什么。”姜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刚才的会你去了吗?”方晴问。
“去了。”
“你觉得那个主题怎么样?校园文化节,他们说要做民国风,我觉得挺无聊的。”
姜晚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说实话。想说“我觉得什么主题都无所谓,反正都是被安排好的”。但她忍住了。她笑了笑,说:“还行吧,民国风也挺好的。”
方晴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先走了”,然后转身走了。
姜晚站在原地,看着方晴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刚才那句“还行吧,民国风也挺好的”,不是她真心想说的话,但她说了,而且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更可怕的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表情、甚至停顿的位置,都和她“应该”表现的一模一样。
这些台词,像是已经在她身体里排练过无数次了。
不是排练,是被写进去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裴烬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今天演得很好”?还是说“我开始习惯演戏了”?哪一个都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门口的花坛旁边。花坛里种着几株月季,花开了一半,粉红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雨水,亮晶晶的。她弯腰闻了一下,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她忽然想起裴烬说的那句话:“顺从久了,就会真的变成那样的人。”
她在心里问自己:你变成那样的人了吗?
没有。还没有。但快了。
周五晚上,姜晚一个人待在宿舍。室友出去了,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她把窗帘拉上了,灯也没开,就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把整张脸照得发白。她在翻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和陆衡的、和方晴的、和几个不熟的同学的。每一段对话都很正常,正常到她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过着普通的日常。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一直在说:不是真的。
她把手机关了,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像一把被拉直的刀。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在社团活动上,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不是她想说的,但她说了,而且说的时候没有任何不适感。那一刻,她不是“在演”,她就是“那个角色”。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页写道:“今天在社团活动上,我说的话,不是我想说的。但我说的时候,没有觉得不对。我开始习惯演戏了。这不是好事。”
写完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裴烬说得对,顺从久了会变成真的。我现在是‘开始变成真的’。”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去。被子盖到下巴,很软,很暖,但她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有一个地方在慢慢变凉,像一块冰,放在那里,慢慢地融化,但融化之后留下的不是水,是空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色,像一张空白的纸。她盯着那面墙,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每一个画面。她见了陆衡,参加了社团活动,和方晴聊了天,回了周蔓的消息。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应该给自己发一朵小红花。
但她知道,这种“好”是危险的。
因为当一个人演戏演得太好的时候,她就分不清自己是在演,还是那就是自己。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
她忽然很想见裴烬。不是想说什么,就是想看看他,确认自己还记得“真实”是什么样的。
但她没有发消息。她说好了这段时间少联系,她不能刚演了几天就绷不住。
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窗帘轻轻晃了晃,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点,从一个位置滑到另一个位置,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虫子。
姜晚盯着那只“虫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闭上眼睛,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她记得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但她不记得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主动还是被动?她分不清了。
那种“分不清”的感觉,比任何代价都可怕。
因为她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她连“分不清”这个意识都会丢掉。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和裴烬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前天,她发了“一切顺利”,他回了“顺利不是好事”。她没有再回复。
她打了几个字:“我好像开始分不清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把那行字删了,把手机放下,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
走进阳光里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阳光很亮,照得整个世界都发白。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他们都很真实。笑得很真实,说话很真实,走路很真实。
比她真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真实,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皮肤白得有点透明。这是她的手,她认识。
但她不确定,这双手今天会做什么,是被她控制,还是被别的东西控制。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朝教学楼走去。
身后,宿舍楼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个在挥手的人。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