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玕做的茶点裴素还是没吃到,事情一忙完他挥散众人回屋倒头就睡,仿佛累极了,直到第二天正午还沉沉睡着。
琅玕坐在院子里的茶花树下,桌上是一篮清香的茉莉,菜板上是一根脆嫩的黄瓜,先泡好一壶茉莉茶在临时支起的小炉上烧热,再按住黄瓜切成均匀的块状。
最后同切好的雪梨一起放进罐子,加入泡好的龙井茶一并捣碎,滤掉多余的碎渣,再将其倒入新锅里,加入木莲粉,搅拌均匀,缓缓加热,等微微沸腾时倒入樱花糕印,然后吩咐下人把冰桶带来,将其放入其中。
他捧着脸盯着山茶枝杈上层叠的山茶花瓣,眸底落着明艳的夏光,满心欢喜地等待裴素醒来,盼望着他一出来就能看到自己,吃到自己新做的糕点。
大人喜欢清新的滋味,这次他特地加了黄瓜汁,搭配雪梨的香甜,原本应该再加一勺糖,但大人不喜欢,他就稍微调整了一下配方,顺道煮了一壶茉莉花茶。
他忍不住扬起笑脸,把新糕点端给大人,再告诉大人他交给自己的苗已经开花啦,到时候大人一定会笑吟吟地夸奖自己,届时他就可以理所当然扑到大人怀里,肆无忌惮地汲取大人怀抱的温度。
在明媚的盛夏里,在盛开的山茶下,在他的怀里,也在大人的怀里,一直一直到永远。
琅玕趴在桌上偷偷地笑,微风清凉舒爽,研究一晚上新配方的他在树荫下怀揣着美好的愿望,忍不住点点下巴打起了瞌睡。
等他醒来,迷茫地揉揉眼睛。
一朵山茶从鬓间跌落至掌心,也不知是谁临走时一时兴起折下了这朵山茶缀在他的发梢。
他去找大人,却从下人口中得到大人离府的消息。
*
不起眼的小马车停在北墓山脚,裴素的脸从中探出,光辉流连冷峻的眉骨,勾勒如花美眷的轮廓。
唯一不太风雅的就是裴素不得不拄着拐杖下地,帅脸有点臭,暗自庆幸幸好矿区也在山脚,不然自己就要拄着拐爬山搞极限运动了。
矿区附近已经打点好了,守卫都是自己人,裴素毫无阻碍地来到矿洞入口,临走前朔一仍旧不死心地问他需不需要陪同,裴素摆手拒绝,本打算提着灯笼直接进去,想了想道:“若我明日天亮还没出来,就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
朔一抿唇:“遵命。”
矿洞外面很干燥,黄沙矿随处可见,进到里面层层叠叠的山石挤压在一起,给人密不透风的感觉,路也十分崎岖,需要用灯笼照清才好落脚。
越往深处去,那种阴冷的感觉就越重,周遭石壁的颜色也逐渐加深,灯光打在上面透出金属的漆黑感。
裴素一手拄拐拎着灯笼,一手借火光看着手中总匠画的矿脉地图,这个动作对他来说稍许艰难。
灵矿跟普通铁矿差异是很明显的,若有人发现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消息流出,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灵矿在这片矿脉深处,而且很可能就在那还未打通的矿洞后面。
所以打通的第一时间他就赶来了,事情拖的越久越容易出岔子,特别是帝烬还在东黎国。
他不确定帝烬是不是为这个灵矿来的,不过很可能跟这里脱不了干系,他才不信是帝烬闲的没事装成小门小派的人来凡人小国耍威风。
不过现在更让他疑虑的是这片大型灵矿附近竟然一丝灵气波动也无。
按常理来说,灵矿的形成正是因为此地灵气多到溢出以至于被附近矿石吸收,出现灵矿的地方灵气定然磅礴,但这方圆百里别说是灵气了,就是生灵都很少,荒芜一片,还透着阴森。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裴素心知此处必有蹊跷,但他已经没时间试探了,跟帝烬刚打一个照面自己都险些摔死,再拖下去,明年墓前的坟头草都跟自己一样高了。
朦胧灯火照亮一角,拓开的洞口附近还有未清理走的碎石和木炭灰,装着半桶水的木桶孤零零立在洞边。
漆黑的洞口吞吐着逼仄矿洞里仅剩的空气,裴素将灯笼伸到里面也只照亮一小部分,里面还有很长一段路,一眼望不到头。
谨慎起见裴素掏出灯笼的烛火探入洞内,烛火微动,里面有风,看来是没有窒息的风险。
他的身影携唯一的光源没入洞中,微乎其微的风吹动了水桶里漂浮的水瓢,发出“咚咚”的回声,之后又是“咚咚”。
裴素敏锐地回头,身后是浓墨般的黑暗,仿佛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无垠的深渊里,那种凉飕飕的感觉也愈发明显,这个矿洞较之外面冷了好几度。
脚步声渐进渐远。
裴素的步伐并不齐整,他慢悠悠走一两步顿一下,又赶快走好几步,像在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似的。
很快,他再次停顿,只不过这次他没再往前,反而猛地将拐棍往身后一甩,转身招式凌厉地扫去一脚,结果扑了个空。
没人?
裴素表情凝重,灯光探过去只见空荡荡一片,仿佛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只是他的错觉。
[宿,宿主大大……虽然我用能量暂时治愈了你的腿伤,但也只是暂时,不是完全好了,走路倒没问题,但动作太剧烈的话,等时间一到腿伤会加剧的。]
裴素不管,反倒问:你有没有听到脚步声?
[啊,没有吧,宿主你是不是听岔了,或许是水滴声呢。]
这的确也有可能,从裴素进入这个矿洞后,周遭的水汽越来越重,有些岩石角落还长出一滩湿黏的苔藓,头顶的钟乳石也不断滴水。
不过他还不至于脚步声跟水滴声傻傻分不清,就在刚刚,就在自己身后,他十分确定有人跟着,只不过没完全模拟好他脚步的幅度,以至于被听出了破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帝烬?不对,帝烬可没耐心玩这种恐吓游戏,那么很可能就是这诡异灵矿里的东西。
他屏息凝神探寻四周,除了水滴声再无其他,忽然他看向角落的青苔,再看看四周,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苔藓大多喜欢湿润的空气,这里的潮湿很可能是受周围湖泊的影响,但这就很奇怪了——
他的手按上另一边的石壁,虽然因为洞内水汽颇多,壁上凝出细小的水珠,但石缝和角落都很干燥,一点苔藓也没长,甚至于滴水的钟乳石都是另一边多一些。
避开石壁上的水珠,裴素沿着干燥的痕迹摸索,黄天不负有心人,在隐蔽的岩缝下他竟然摸到一道图纹繁复的凹槽,直直往矿洞深处延伸。
裴素循着凹槽往深处走,前方仍是漆黑的矿洞,没有丝毫变化,他眯起眼睛,摸出袖中短刀划开掌心,再按在凹槽上。
奇怪的事出现了,流出的血液仿佛被什么吸附在凹槽里,将图纹填满,顺着往前流去。
他耐心等了会,矿洞深处叩出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打开了,与此同时,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而来,目标直奔裴素。
裴素反应极快,向后利落地掷出短刀,抓起灯笼就往前面跑,前面泄出一丝莹润的光亮,他迅速钻进去纵身一跃,借着灵矿焕发的光亮,顺着地下河头也不回地游远去。
顺流而下不知游了多久,等灵矿的光亮愈发显眼他才拽住一块突出的岩石稳住身形,爬上岸。
他抹掉脸上的水,将厚重的外衣脱掉,湿透的里衣勾勒出精瘦的腰身,透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糊美感。
裴素撕下一块布料给掌心包扎,接着拧干衣服套回去,往腰间塞入刀鞘,倒掉鞋履的水后再塞入另一把刀鞘,此行他非常谨慎地带了一把短刀两把匕首。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个颇大的洞窟,灵矿柔和的微光照亮四方,不远处立着一块石碑,似乎是玉做的,泛着温润的光泽。
走近一看,上面写有两句话。
“搅扰长眠者,困守此处。”
“顺我心意者,可获玄阴。”
玄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