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
“别人呢?”
“我会让他们也记住。”
阿圆点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一下,又问:“你用手帕了吗?”
灯那边安静了。
陆听春低头忍笑。
周老头也转开脸,肩膀微微动了动。
过了许久,韩照衡才低声道:“没有。”
阿圆有点失望:“哦。”
韩照衡像是不知该怎么应。
顾行舟忽然道:“下次可能会用。”
韩照衡:“……”
阿圆立刻高兴:“那你留好。”
韩照衡声音更低:“好。”
灯影散去前,韩照衡又说:“木铃若坏了,可以传我。”
阿圆摸了摸手里的木铃。
“它没坏。”
“若以后。”
“那我会传。”
“好。”
灯信散了。
阿圆把木铃挂回架子旁,认真道:“他今天说话比以前像人。”
周老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小丫头,你这话比我骂人还狠。”
阿圆茫然:“可是我是在夸他。”
陆听春笑道:“所以更狠。”
顾行舟看着她,道:“也很准。”
阿圆眨眨眼,觉得自己今日又被顾公子夸了,便很满意地坐回小凳上。
下午,黄老丈把船停在渡口,也来了春信铺。
他没带东西,只拿了一壶热茶,说河上今日风顺,旧水标那边也稳。
“水口没事。”他说,“我看了两遍,旧标都在原位,没亮。”
顾行舟点头:“我傍晚再去看。”
陆听春立刻看他。
顾行舟停了一下:“只看。”
陆听春:“陈娘子说你少写,没说你不能走路。”
顾行舟道:“我不写。”
“你去了又要记。”
顾行舟沉默。
黄老丈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今日我去。看完回来口述,你们谁都不写。”
周老头道:“那谁记?”
黄老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记得住。”
陆听春想了想:“那就不记了。今日缓灯。”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不是所有稳着的东西,都要立刻记下来。”
这句话落下,顾行舟安静了片刻。
随后点头:“好。”
阿圆在旁边小声道:“今天所有人都要学休。”
周老头把茶杯放下:“你昨天才写休,今天就当先生了?”
阿圆很骄傲:“顾公子都跟我学过。”
顾行舟点头:“嗯。”
周老头没话说了。
这一日,春信铺确实没有再接灯审。
只开了半扇门。
有人路过,看见门口“今日缓灯”的纸,便也知道不该多问。偶尔有人送来菜、药、米糕,放下就走。
小满下午也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在门口小声问:“陆老板,昨天是不是很难听?”
陆听春看着他:“嗯,很难听。”
小满点点头,把手里的小草鱼递给阿圆。
“那这个给你。”
阿圆接过。
小满说:“会好一点。”
阿圆看着那只草鱼,忽然笑了:“好一点。”
这话像他们昨日听审后说过的那句。
不是全好了。
只是好一点。
但好一点,也是能留下的。
顾行舟没有写记录。
他只是把那只草鱼也放到架子下层。
旧草鱼,新草鱼,今日的草鱼。
三只挤在一起,倒像真在同纸灯下游了一小群。
陆听春看着,低声道:“这架子很快又不够了。”
顾行舟道:“再做一层。”
“黄老丈会骂你。”
“不会。”
“为什么?”
“他想做。”
陆听春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傍晚,陆听春没有写新字。
他坐在柜台后,看着昨日写的“静”和今日阿圆写的“我不是井”。
顾行舟在旁边收拾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昨日听审的时候,你听见他们说你是工具,有没有难受?”
顾行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有一点。”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把笔放好,声音很平:“不是因为他们这样写我。”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听见了。”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看着他:“你比我难受。”
陆听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低头看着杯中水,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听见的时候,确实很生气。”
“嗯。”
“你不生气?”
“也生气。”
“看不出来。”
“习惯了。”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沉。
这三个字,比“有一点”更疼。
顾行舟像看出他神色,补了一句:“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生气。”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继续:“阿圆会说不是井。北顾会说不认。青渡会挂字。铺子会记。”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把昨天听审里那些尖锐的东西,慢慢放回人间能接住的地方。
“所以不一样。”
陆听春眼眶微热。
他低声道:“那我以后继续生气。”
顾行舟看着他,竟点了头。
“好。”
陆听春笑了:“这也好?”
“嗯。”
“为什么?”
顾行舟道:“说明你还在看我。”
这句话太轻,也太直。
陆听春一时间没能说话。
铺子里只剩外头水声和灯火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顾行舟。”
“嗯。”
“我一直在看。”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垂下眼,耳根有些热,却没有收回那句话。
“从北顾,到四时山,到青渡,一直都看着。”
顾行舟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柜台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像在克制,也像在确认这句话能不能收下。
最后,他只是低声道:“我记着。”
陆听春笑了一下。
“这句不用记铺子账。”
“为什么?”
“记你自己账上。”
顾行舟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很浅的笑。
“好。”
夜里,春信铺关门前,阿圆又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字。
“我不是井”挂得很正。
她很满意。
“明天还听审吗?”
陆听春道:“明天不听,三日后续审。”
阿圆点头:“那我明天上学去。”
“学什么?”
“我娘教我认药名。”阿圆说,“顾公子教我认账字,娘教我认药字。”
周老头在门外道:“我教你认馄饨账。”
阿圆立刻摇头:“那个太难。”
陆听春笑得低下头。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手。”
“没写。”
“笑也动。”
“好好好,不笑。”
陆听春说着,笑意却还在眼里。
众人散去后,顾行舟把门板合好。
今日没有听灯,只有同纸灯亮着。
小榻上的薄被已经铺平,里间也点了小灯。
陆听春站在架子前,看着“可安”两个字。
那不是单独写的纸。
是顾行舟下午整理记录时,从昨日那句“陆听春可安,青渡也安”里裁出来的两个字,夹在了“家”和“安”之间。
陆听春发现时,已经在那里了。
“你什么时候挂的?”
“午后。”
“也不问我?”
“想挂。”
陆听春看了看那两个字。
可安。
不是已经全然安了。
是可以安。
可以慢慢安。
可以在旧审还没结束、旧账仍然未清、伤口尚且发疼的时候,先允许自己安一点。
陆听春低声道:“挂得好。”
顾行舟把同纸灯的灯匣扶正。
“嗯。”
“顾行舟。”
“嗯。”
“明日我想写‘可’。”
顾行舟看他。
“手可以?”
“只写一个。”
顾行舟想了想:“好。”
“顾先生不拦?”
“这个字该写。”
陆听春笑了。
“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可安”那两个字。
“你答过。”
陆听春没有再问。
外头夜色渐深。
门内铜铃安静垂着,小木铃也没有响。
同纸灯照着“可安”二字,灯火温温地落下来,像给整个春信铺都盖了一层很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