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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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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

“别人呢?”

“我会让他们也记住。”

阿圆点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一下,又问:“你用手帕了吗?”

灯那边安静了。

陆听春低头忍笑。

周老头也转开脸,肩膀微微动了动。

过了许久,韩照衡才低声道:“没有。”

阿圆有点失望:“哦。”

韩照衡像是不知该怎么应。

顾行舟忽然道:“下次可能会用。”

韩照衡:“……”

阿圆立刻高兴:“那你留好。”

韩照衡声音更低:“好。”

灯影散去前,韩照衡又说:“木铃若坏了,可以传我。”

阿圆摸了摸手里的木铃。

“它没坏。”

“若以后。”

“那我会传。”

“好。”

灯信散了。

阿圆把木铃挂回架子旁,认真道:“他今天说话比以前像人。”

周老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小丫头,你这话比我骂人还狠。”

阿圆茫然:“可是我是在夸他。”

陆听春笑道:“所以更狠。”

顾行舟看着她,道:“也很准。”

阿圆眨眨眼,觉得自己今日又被顾公子夸了,便很满意地坐回小凳上。

下午,黄老丈把船停在渡口,也来了春信铺。

他没带东西,只拿了一壶热茶,说河上今日风顺,旧水标那边也稳。

“水口没事。”他说,“我看了两遍,旧标都在原位,没亮。”

顾行舟点头:“我傍晚再去看。”

陆听春立刻看他。

顾行舟停了一下:“只看。”

陆听春:“陈娘子说你少写,没说你不能走路。”

顾行舟道:“我不写。”

“你去了又要记。”

顾行舟沉默。

黄老丈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今日我去。看完回来口述,你们谁都不写。”

周老头道:“那谁记?”

黄老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记得住。”

陆听春想了想:“那就不记了。今日缓灯。”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不是所有稳着的东西,都要立刻记下来。”

这句话落下,顾行舟安静了片刻。

随后点头:“好。”

阿圆在旁边小声道:“今天所有人都要学休。”

周老头把茶杯放下:“你昨天才写休,今天就当先生了?”

阿圆很骄傲:“顾公子都跟我学过。”

顾行舟点头:“嗯。”

周老头没话说了。

这一日,春信铺确实没有再接灯审。

只开了半扇门。

有人路过,看见门口“今日缓灯”的纸,便也知道不该多问。偶尔有人送来菜、药、米糕,放下就走。

小满下午也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在门口小声问:“陆老板,昨天是不是很难听?”

陆听春看着他:“嗯,很难听。”

小满点点头,把手里的小草鱼递给阿圆。

“那这个给你。”

阿圆接过。

小满说:“会好一点。”

阿圆看着那只草鱼,忽然笑了:“好一点。”

这话像他们昨日听审后说过的那句。

不是全好了。

只是好一点。

但好一点,也是能留下的。

顾行舟没有写记录。

他只是把那只草鱼也放到架子下层。

旧草鱼,新草鱼,今日的草鱼。

三只挤在一起,倒像真在同纸灯下游了一小群。

陆听春看着,低声道:“这架子很快又不够了。”

顾行舟道:“再做一层。”

“黄老丈会骂你。”

“不会。”

“为什么?”

“他想做。”

陆听春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傍晚,陆听春没有写新字。

他坐在柜台后,看着昨日写的“静”和今日阿圆写的“我不是井”。

顾行舟在旁边收拾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昨日听审的时候,你听见他们说你是工具,有没有难受?”

顾行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有一点。”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把笔放好,声音很平:“不是因为他们这样写我。”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听见了。”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看着他:“你比我难受。”

陆听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低头看着杯中水,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听见的时候,确实很生气。”

“嗯。”

“你不生气?”

“也生气。”

“看不出来。”

“习惯了。”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沉。

这三个字,比“有一点”更疼。

顾行舟像看出他神色,补了一句:“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生气。”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继续:“阿圆会说不是井。北顾会说不认。青渡会挂字。铺子会记。”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把昨天听审里那些尖锐的东西,慢慢放回人间能接住的地方。

“所以不一样。”

陆听春眼眶微热。

他低声道:“那我以后继续生气。”

顾行舟看着他,竟点了头。

“好。”

陆听春笑了:“这也好?”

“嗯。”

“为什么?”

顾行舟道:“说明你还在看我。”

这句话太轻,也太直。

陆听春一时间没能说话。

铺子里只剩外头水声和灯火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顾行舟。”

“嗯。”

“我一直在看。”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垂下眼,耳根有些热,却没有收回那句话。

“从北顾,到四时山,到青渡,一直都看着。”

顾行舟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柜台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像在克制,也像在确认这句话能不能收下。

最后,他只是低声道:“我记着。”

陆听春笑了一下。

“这句不用记铺子账。”

“为什么?”

“记你自己账上。”

顾行舟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很浅的笑。

“好。”

夜里,春信铺关门前,阿圆又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字。

“我不是井”挂得很正。

她很满意。

“明天还听审吗?”

陆听春道:“明天不听,三日后续审。”

阿圆点头:“那我明天上学去。”

“学什么?”

“我娘教我认药名。”阿圆说,“顾公子教我认账字,娘教我认药字。”

周老头在门外道:“我教你认馄饨账。”

阿圆立刻摇头:“那个太难。”

陆听春笑得低下头。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手。”

“没写。”

“笑也动。”

“好好好,不笑。”

陆听春说着,笑意却还在眼里。

众人散去后,顾行舟把门板合好。

今日没有听灯,只有同纸灯亮着。

小榻上的薄被已经铺平,里间也点了小灯。

陆听春站在架子前,看着“可安”两个字。

那不是单独写的纸。

是顾行舟下午整理记录时,从昨日那句“陆听春可安,青渡也安”里裁出来的两个字,夹在了“家”和“安”之间。

陆听春发现时,已经在那里了。

“你什么时候挂的?”

“午后。”

“也不问我?”

“想挂。”

陆听春看了看那两个字。

可安。

不是已经全然安了。

是可以安。

可以慢慢安。

可以在旧审还没结束、旧账仍然未清、伤口尚且发疼的时候,先允许自己安一点。

陆听春低声道:“挂得好。”

顾行舟把同纸灯的灯匣扶正。

“嗯。”

“顾行舟。”

“嗯。”

“明日我想写‘可’。”

顾行舟看他。

“手可以?”

“只写一个。”

顾行舟想了想:“好。”

“顾先生不拦?”

“这个字该写。”

陆听春笑了。

“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可安”那两个字。

“你答过。”

陆听春没有再问。

外头夜色渐深。

门内铜铃安静垂着,小木铃也没有响。

同纸灯照着“可安”二字,灯火温温地落下来,像给整个春信铺都盖了一层很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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