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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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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rora餐厅高踞在虹湾畔一栋老洋房的顶层,侍者推开木门时,阮金一眼便瞧见了黎雯。

她坐在窗边的位置。一袭露肩的黑毛衣,软塌塌地裹着身子,露出那截嶙峋的锁骨,明明瘦得叫人心紧,却又是好看的,收拢的蝴蝶翅羽一样,薄而白。

她正在接听电话,看见阮金过来,招了招手。

浓密的黑长卷,滑落在肩侧,被她随意拨到耳后。这种简单的动作由她做出来,说不出的颓艳与风情。

阮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将oversize皮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Oui, je comprends... Le rapport peut attendre jusqu'à demain matin, prenez votre temps.”(是的,我理解...报告可以等到明早,不用着急。)

阮金坐下后,黎雯还在讲电话。

法语从她唇齿间流出来,显得格外慵懒缠绵。

阮金也不急,就这么靠在椅背上,看着黎雯工作。

这个比她大几岁的女人,还是那么耀眼。岁月没在她身上留痕,倒是添了些时间才能熬出来的风情。尤其是那种常年投入工作带来的疲惫感,让她有种哀艳的性感。

阮金静静看着,想起2021她刚到纽约实习时,第一次见到黎雯的光景。

那是农历新年第四天,曼哈顿不过中国年,阮金头天晚上照例加班到凌晨,顶着黑眼圈上班,整个人恹恹的。

纽约的风,刮在脸上薄薄的疼。

她站在公司楼下的吸烟区,靠着斑驳的砖墙,点燃一支薄荷爆珠。

凉意在喉间炸开,尼古丁缓缓渗进血液,一点一点,把被代码抽干的魂灵从深渊里拽回来。

就是在那样的状态下,她看见远远走来的黎雯。

女人穿着中国红的羊绒连衣裙,外套黑色呢子大衣,肤色极白,走路时脚步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笃,笃,笃,海市老式钟摆的响。

在纽约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格外惹眼。

阮金盯着她看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感知到视线,停下脚步,转过脸来。

两人四目相对,阮金忽然笑了。

她把烟换到左手,伸出右手,递向黎雯,“有纸巾么?”

黎雯怔了怔,从铂金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阮金接过,擦了擦手上的咖啡渍,很快,她皱了皱眉。

“有湿纸巾吗?”她又问,还把脏兮兮的手指伸在黎雯面前,“刚刚咖啡弄手上了,现在干了擦不掉。”

黎雯被她的自来熟弄得一愣,但还是掏出一小包湿纸巾递给她。

“谢了。”阮金接过湿巾,眼睛却盯着那袭红裙,“你这裙子真好看。”

黎雯没接话。对她来说,不过是异国他乡对同胞的举手之劳,并不图这一声感谢。何况面前的女孩看起来有点怪。

她转身要走。

阮金在她身后补了一句:“你穿红色很特别,像...流血的心脏。可还在跳。”

黎雯脚步骤停,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点兴味。

“你说话一向这么...惊悚吗?”

“这要看情况。”阮金摁灭了手中的烟,“比如刚刚在楼上,我骂领导是猪头,把咖啡泼在他头上时,可比这惊悚多了。”

她摸出颗水果糖,递给黎雯一颗,“可对你,只是说实话。”

许是在异国他乡太孤独,许是那抹中国红在灰暗的纽约街头太扎眼,许是她太需要来自同类的慰藉,阮金就是想同这个陌生的中国女人说些什么,哪怕当时的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

但黎雯没有伸手接。她不吃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

礼貌说完‘谢谢’后,她转身离开。

阮金看着她的背影,勾了勾唇。

第二日,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阮金又看到黎雯时,她索性端着托盘,一屁股坐到黎雯对面。

“我叫阮金,是楼上FB的实习程序员。”她开门见山,“你呢?哪个公司的?”

黎雯抬眼,眼神里带着戒备:“我想我们并不认识。”

“现在不就认识了?”阮金咬了口三明治,说得理所当然,“你长得漂亮,面相也善,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面相也善?”黎雯显然对被夸漂亮免疫了,还是第一次被夸面相也善,她抿了口咖啡,淡笑道,“你还挺会说话的。”

“不会说话,但会看人。”阮金凑近了点,盯着她的脸看,“你眼角上挑,眉心没纹,是目标明确但不刻薄的人。颧骨的线条柔,不是那种高耸的、撑得太阳穴发紧的棱角,是平缓收下去的,说明你有野心但不伤人。可你的鼻头圆润,嘴唇饱满,意味着你虽然聪慧有原则,但是容易心软。”

“而且......”她往后一靠,笑得狡黠而明亮。

“你长得真的特别漂亮,我这人吧,就爱跟又美又聪明又心善的人玩。”

黎雯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短发碎碎地散在耳际,外套松垮垮耷拉在肩头,整个人飒飒的,又有一种厌世的颓丧。偏偏又这么热络地找她搭讪....

那番话该让她觉得被冒犯。可对着这张矛盾混合体的脸,她生了恻隐之心。

或许真如她所言,她看起来心善,所以她才抓着救命稻草一样跑到她面前毛遂自荐,要在这冷漠的异国他乡找到一块浮板。

她于是弯了弯唇,态度柔善了许多,“谢谢夸奖,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多累啊。”阮金眼神真诚,“在纽约能碰上个顺眼的同胞不容易,我不想浪费机会。”

后来,她们偶尔在咖啡馆或餐厅遇见,聊几句工作,抱怨纽约的天气,竟也渐渐熟络起来。

再后来,阮金得知黎雯在找房子,要搬离前男友的公寓,便邀请她同住。

“我跟我妈住在皇后区,多一间房,本来是留做麻将室的。结果她来了半年,一个牌搭子没找着,那房间天天空着吸灰。你要是不嫌弃小,就搬过来住,房租你看着给点就行。主要是我妈有人陪,她就不会天天念叨我了。”

黎雯被她磨了几次,抽空去看了一眼。

房子不大,甚至有点挤。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黎雯去的那天,正好林美娟在包饺子。听见动静,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先在黎雯身上停了停,又移到阮金那边。

阮金伸了个懒腰,向林美娟介绍黎雯,“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朋友,叫黎雯,漂亮吧?”

林美娟笑得合不拢嘴,“漂亮,漂亮,我都看愣神了。雯雯,还没吃晚饭吧?正好,饺子好了。”

黎雯礼貌婉拒,还没来得及抽身而退,就被阮金拉到沙发上坐下。

不一会,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端到她面前。

林美娟在旁边坐下,推了推碗:“趁热吃。”

黎雯低头看那碗饺子。皮薄,汤清,飘着几颗葱花。是异国他乡想念已久的珍馐。

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热腾腾的,很香。

阮金在旁边头都没抬,“好吃吧?我妈别的不行,包饺子还是可以的。”

林美娟拍了她一下后脑勺,“你行你上。”

黎雯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像也不错。

后来,她谢绝了之前正在看的公寓,搬进了皇后区这所平价三居室。

黎雯是工作狂,吃饭作息没规律。林美娟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每天早上多做一份早餐,晚上把饭菜热在锅里等她回来吃。

而黎雯比阮金细心。她记得林美娟腰不好,托人从唐人街带膏药;知道林美娟想念国内的电视剧,教她用平板电脑看,还把字体调得老大。周末有空,她陪林美娟去法拉盛买菜,帮拎袋子。

甚至因为担心林美娟在纽约闷得慌,抽空带着她去参加华人教会的活动,认识了一帮年纪相仿的姐妹。一来二去,林美娟也有了自己的圈子,偶尔能凑齐一桌麻将,打电话的时候嗓门都亮堂了。

三个女人,在异国他乡,竟把日子过成了一种奇异的安稳。

阮金还沉浸在回忆里,脑袋上忽然挨了一下。

“看什么呢?”黎雯不知什么时候挂了电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阮金回过神,挠了挠头。

“没什么。就是每次都被你的美貌晃瞎眼,得缓一会儿。”

黎雯嗤笑一声:“少来。你瞎了还能自己走过来?”

“一路扶墙摸过来的,”阮金往后一靠,接着贫嘴,“黎总忙完了?”

黎雯将手机扣在桌上。

“忙完了。”她端起手边的气泡水润了润嗓子,“接下来全身心陪你。”

“那我面可真大,”阮金也端起面前的热水抿了一口,咧了咧嘴,“你给我点的?”

“不然呢。”黎雯觑她一眼,“昨晚灌成那样,喝点蜂蜜水养养胃。”

“还是你贴心。”

阮金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我妈每次知道我喝酒,就只会骂我。不像你,总给我煮蜂蜜水。”

“阿姨那是气你不爱惜身体。”黎雯点完餐,认真看着她,“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羡慕我干嘛呀?”阮金摆摆手,“这福气现在都给你好不好?以后就让我妈跟着你住,我俩互相嫌弃。她怕我影响她打麻将,我怕她干扰我炒股,正好,她现在住在你那里,我耳根也清净不少。”

林美娟回国后,就住在黎雯那边,阮金这个亲闺女,反而当起了甩手掌柜。

黎雯乐见其成,弯了弯嘴角。

“那我不客气了。阿姨做菜是真的好吃。”

她看了眼阮金,又补了句:“阿姨最近挺好的,你不用操心。”

她知道这母女俩都是嘴硬心软的性子,便常在中间做传话筒和粘合剂,拣了点林美娟的近况说给阮金听,以免她担心。

“阿姨刚回国那几天,直接杀进麻将室,几天几夜舍不得出来,毕竟在国外憋坏了。这两天倒是收心了,生活作息可规律了。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饭,九点去打牌,晚上七点回来烧晚饭。我家老小区,牌友多,她正好爱热闹,住得挺开心的。”

她挽了挽碎发,又慢悠悠补了句,“而且阿姨跟着我住,才不会耽误你睡周序深。”

阮金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她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蜂蜜水。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里涌上来的苦涩。

她想起在纽约那个喝醉的夜晚,她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吐完后,瘫在浴室地砖上,胡言乱语。

“周序深......周序深......我想要周序深......”

黎雯当时蹲下来,用湿毛巾擦拭她的脸。

“周序深是谁?阮小金,你要是内分泌失调?姐姐给你找男人。”

阮金摇头,眼神都醉得涣散了。

“他们都不是周序深......我只要周序深......我只睡周序深......”

那晚她把这句话念叨了一整夜。

现在,这个人就在这座城市。见过面,说过话,却让她离他远点。

想起来,喉咙就发紧。

“既然见到了你的初恋股,”黎雯切入正题,“打算如何操盘?”

阮金托着腮,那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个等不到人的孩子,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流动着霓虹,却又茫然不见光。

“我能怎么操盘?”她掀了掀眼皮,“人家现在对我永久性清仓,说连再次评估的选项都不会有。还怀疑我是听说他身家百亿,回来追高。”

黎雯轻笑一声,拿起餐刀细细切了一小盘牛排,推在阮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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