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金靠在椅背上,盯着桌面。窗外天光灰蒙蒙的,照得她眼皮发沉。
“可是,黎姐,”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我这样既要又要,真的不自私嘛?”
她抱着胳膊,整理着思绪。
“我有一段时间,思考过爱情的本质,”她说,“我还想过,爱情是不是被夸大其词了。”
“后来我发现,爱情不是每个时代都被歌颂的。它只在某些特殊时期被抬上神坛。那些时期都有一个共同点:人们渴望打破阶级固化,推翻强权。”
“我猜,那个时候,一定也有不少年轻人,他们颜值高、学历好、能力强,却因为资源被锁死,得不到公平的对待。于是他们歌颂爱情,拔高爱情,说它凌驾于一切之上。这样,他们就能在保全自尊的前提下,不向对方的家世低头,同时通过婚姻换取财富,用爱情完成阶级置换。这在某种程度上,不是精致的利己主义吗?”
她偏头看着黎雯。
“你看,中西方都一样。中世纪欧洲的骑士爱情,骑士爱的是领主的妻子,永远得不到的人。他们歌颂这种爱,说它崇高、纯洁、超越世俗。因为现实里他们得不到更高的地位,只能在爱情里扮演英雄。中国古代也一样,才子佳人小说最盛行的时候,恰恰是科举制度下阶层流动最困难的时期。书生考不上功名,就写自己和宰相家的小姐私定终身。套路都一样:穷书生遇见高门贵女,小姐不顾一切倒贴,书生高中状元,皇帝赐婚,皆大欢喜。”
她笑了一下,带着嘲讽。
“我不是说那些人不相爱。我只是说,他们相爱的同时,也不亏。就像我,我说我爱周序深,同时不接受来自他家庭的压力和规训,那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像你说的组建自己的家庭,周序深作为独子,我其实依然在不低头的情况下,合法合规的享受了他的家庭资源。这么划算的买卖,除了爱情能实现,世界上应该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这么一本万利了吧?”
黎雯没有急着回答。她嚼完了嘴里的鱼,才慢悠悠地开口:
“阮小金,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她看着阮金,摇了摇头,“就是太聪明了。”
“你从高中就开始研究股票,研究趋势,研究人性。你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拆开、揉碎、看透了再下决定。可感情不是股票,没有K线图给你分析,没有财报给你看。你没办法算出,你走进去之后会怎样。”
“你说某些时代歌颂爱情,是为了打破阶级固化。但换个角度看,是不是也意味着,爱情诞生于思想解放的时代?文艺复兴,思想启蒙,当人们渴望打破枷锁、冲破壁垒,爱情就成了那道裂缝里透进来的唯一的光。”
“而且,客观来说,那些年轻男女,他们不是先想清楚了才去爱的。他们是先爱了,然后才去反抗的。爱情是他们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手里唯一能抓住的绳子,是固化的人生里,最后一点希望。”
黎雯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放轻了。
“所以,不要这么苛刻的评价自己。你不是双标,也不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你是在用你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理解一件你不擅长的事。你当然想不通,因为这条路你从来没走过。”
“而你过于聪慧,聪慧到渴望不经历痛苦,不绕过曲折,就直接抵达爱情的本质。可爱情是体验派。你得先学会呛水,才能学会游泳。站在岸上规划路径,规划得再好,进去了也是做无用功。”
阮金抬起头,眼睫颤了颤,像是抖去了一点惘然。
但很快,那层稀薄的眼皮耷拉了下来。
“周序深不接我电话,还把我手机号拉黑了。”
她抱怨道,“都怪勒克司。”
“我那天本来想找他帮个忙,假装我的追求者,在周序深面前恭维我几句。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故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害得周序深以为我为了项目不惜出卖色相。周序深本来就对我一堆误解,现在更麻烦了......”
她越说越气,手里筷子戳的鱼肉稀碎,她也不停。
黎雯看了她一眼,没劝,也没打断。等她戳够了,才开口:
“这怨不到勒克司头上。如果你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说明背后还有更大的问题没解决——”
“姐,你这就护上了?”阮金瞥了她一眼,“你怎么能帮着勒克司说话呢?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黎雯白了她一眼。
“我不是帮勒克司说话。我只是想告诉你,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和外人无关。你看到外人一句话,就能干扰你们的感情时,就意味着裂缝早就存在了。”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
“阮小金,我其实一直都很欣赏你的脾性,但也不得不说,你是偏自我的女孩。你对爱情的思考,所有的角度、感受、立场,都是从自己出发。你有没有站在周序深的角度想过?”
“按你的‘爱情本质论’来说,周序深如果不是爱你,他和你在一起,是为了什么?他家里不缺钱,他不缺地位,他不缺人追。他和你在一起,是图你怼他?图你让他胃疼?图你五年不回来?”
“不要总从你的立场出发看问题,”黎雯直白地说,“换个角度想想,周序深如果不在意你,今天就不会过来。他来了又走了,还多此一举的拉黑你,他在害怕什么?”
阮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黎雯没再追问。她低头收拾了一下包,把手机放进去,拉好拉链,站起身。
“我下午还要回公司,就不陪你了。”
她伸手摸了摸阮金的头,动作轻柔而温暖。阮金也只有在她面前会收起棱角,任由她揉着自己的碎短发。
“对了,”黎雯摸够了,才提醒她,“勒克司不会平白无故见周序深的。”
阮金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国内的这套人情世故,对勒克司来说不管用。如果像你说的,他没有投资意向,他不会为了卖个人情,就同意见周序深。”
“他见周序深,就证明他有投资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