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景昭,生气就摔东西、拿旁人撒气,是不对的。”
谢珩起身,俯身一块块拾起地上散落的碎瓷片。
他动作从容斯文,衣摆规整收拢,丝毫没有被地上狼藉扰乱仪态。
他指尖避开锋利的瓷刃,捡拾的动作轻柔克制。
晨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与素净衣袍上,一派温文端方的模样,好似心怀悲悯,包容莽撞之举的谦谦君子,不见半分恼怒斥责的戾气。
“这有何不对?”公冶景昭一脸懵懂,压根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谢珩耐下心慢慢同她讲理,“别瞧这只是一只普通茶杯,匠人揉泥烧窑耗费了无数心力,又经过千里路途辗转运送入宫,能摆到此处,本就来得不易。”
“随意摔砸器物,是暴殄天物,辜负了匠人的心血。”
“若是迁怒旁人发泄情绪,更是失礼,不懂得尊重他人。”
“身在宫中行事,本就要严守规矩,不能一味顺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他话音微顿,补充道:“你兄长实在太过纵容你,才惯出了你这般随心所欲的性子。”
公冶景昭全然没将他的规劝放在心上,脑海里回忆起黎园的过往。
她曾见过兄长发怒时摔掷物件,瓷片划破了仆人的额头,鲜血直流,那下人依旧俯首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一次她赌气摔碎了满案摆设,兄长反倒为她拍手叫好,夸她有几分自己的风骨。
兄长告诉她,这些器物本就没有什么珍贵价值,存在的唯一用处就是供她使唤。
只要能让她舒心,尽数毁掉也没关系。
就连服侍她的下人,但凡惹她烦闷,都可以随意打骂发泄心绪。
公冶景昭眼底澄澈无辜,说出的话却与谢珩的认知全然相悖。
“不过是一只小小的杯盏罢了,能有多难得?只要我想要,便是成千上百个,我皇兄也定会尽数送到我面前来。”
谢珩心底暗自蹙眉,只觉公冶景昭的话处处自相矛盾。
她先前还诉说自己身为假公主,在深宫受尽磋磨,处境凄苦。
可一个备受冷落,处处艰难的人,怎会敢这般肆意摔毁物品,还动辄迁怒旁人?
想来公冶景昭先前的诉苦,应当是对自己撒了谎。
他静静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只觉得她言行举止都透着古怪。
不懂宫廷礼数尚可谅解,可她的想法幼稚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做事全凭一己好恶,眼界狭隘浅薄,实在难以理喻。
他已然没了继续苦口婆心劝导的兴致。
谢珩将所有碎瓷收拾妥当放回原处,刚刚落座,一具温软的身子便忽然贴了上来,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身。
谢珩微微一怔,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浅淡柔和的香气,怀抱传来暖意,莫名让人心神一松。
“你这是做甚?”谢珩抬手,轻轻将她推开。
公冶景昭却不肯松手,固执地再次抱紧他,认真开口。
“我皇兄待我虽万般温柔,却常常公务缠身,性子也喜怒不定。”
“每每他被繁杂事务搅得心绪烦躁,总会同我说昭昭,抱抱我,我只要乖乖抱住他,不消片刻他的烦闷便会散去。”
“谢珩,我这样抱着你,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话毕,公冶景昭下意识收紧手上的力道。
“男女授受不亲。”谢珩沉声提醒。
公冶景昭茫然眨眨眼:“什么意思?”
谢珩扶额,公冶景昭究竟是一朵怎样的奇葩。
男女授受不亲,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道理吗?
素来温文沉稳的神圣面孔,溢出几分烦燥。
尽管如此,他还是耐心同她解释。
“你是女子,我是男子,异性之间相处应当守好分寸,你这般亲近相拥,实在太过逾矩。”
他稍作停顿,继续补充,“更何况即便是亲兄妹,相处也要恪守礼教、避嫌自重。”
“你与你皇兄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更该分清界限,不能这般毫无顾忌亲近依偎。”
公冶景昭松开些许手臂,面露委屈:“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而已,抱一抱你都不可以吗?”
她歪着脑袋,满脸茫然不解,轻声发问,“何必非要死死区分男女之别?”
“我抱着皇兄能消解他的烦忧,抱着你也能叫你心绪舒缓。”
“本是件对人有益的好事,为何做不得?”
谢珩端坐不动,外表依旧是一贯斯文守礼的模样,唯有袖口下的手指悄悄攥紧。
方才少女贴近时那一身温软馨香,还有怀中踏实的暖意,却实让他常年紧绷的心弦松快了一瞬。
他压下心绪,语气淡然端正:“我半分也不曾觉得舒心。”
公冶景昭本就胆子极小,只是满心疑惑壮了几分底气,怯怯抬眼望他。
“我方才抱住你的时候,你的眼眸明明亮了些许,这难道不是心里畅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