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垂眸,长睫密而卷,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漠然与冷嗤。
他对公冶景昭,何来半分儿女情长的钟意?
那姑娘纯粹柔软,干净易碎,像一朵养在温室里不经风雨的小白花。
一个柔若无骨只想着依附他人的女子,不是能牵动他心绪的人。
自大婚以来,他待她体面周全礼度有加,从未苛待半分,却也从未动心半分。
他对她,从来都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是怎样的世道滋生出了这样一个奇葩的女子。仅此而已。
烛火摇摇欲坠,将殿内的阴影拉扯得又长又诡。
谢愠收回落在谢珩身上那双洞悉一切的寒眸,不再与跪地的少年纠缠半句。
他旋身移步,玄色龙袍曳过满地碎瓷,细碎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步步走向内侧漆黑厚重的紫檀书案。
许千玫泪眼朦胧,心头本就悬着重重惊惧,见他骤然走向书案,那处暗藏机关的暗格是她深埋心底多年的梦魇,瞬间浑身血液骤停。
她眼睁睁看着谢愠修长骨感的指尖落在书案侧壁一处无痕凹槽,指腹轻轻一按。
极轻的机关弹开声,在死寂殿内清晰可闻。
平整的案壁应声弹出一方小巧精致的隐秘暗格,黑檀木衬底,干净隐秘,多年来从未有人察觉。
许千玫瞳孔骤然骤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尽,清冷温婉的面容瞬间惨白如雪。
她太清楚这暗格里藏着何等阴邪诡秘的东西。
那是帝王操控人心,锁控执念的禁忌之物。
“不要……陛下!不要!”
凄厉破碎的哀求骤然从她喉间溢出。
她再也顾不上皇后仪态,裙裾翻飞,跌跌撞撞朝着书案方向奔去,步履踉跄,腕间狰狞的红痕随着动作拉扯剧痛,她却浑然不觉。
她可以自己受罚,自己被囚,自己被他磋磨一生,可她绝不能让旁人伤她的珩儿半分。
许千玫踉跄扑倒在地,毫无保留地跪在谢愠脚边。
“陛下我求你!求求你不要对珩儿乱来!”
“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往后臣妾再也不敢有半分违逆,事事听你,处处顺你,你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我安安心心做你的皇后,乖乖呆在这深宫,一生俯首于你!”
她仰头望着居高临下的帝王,泪眼婆娑,清丽的眉眼布满绝望与惶恐,声声恳切,字字剖心。
“珩儿是我们的孩子,是你唯一的嫡子!他听话……懂事,从未忤逆过你半分!你若对他下手,他若有半点万一……”
她喉头哽咽,几乎泣不成声,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决绝的誓言。
“那臣妾也不活了。”
“此生母子同命,珩儿若伤,我便随他一同去了。”
极致的恐慌与绝望,碾碎了她所有的清冷端庄。
不知道多少次,她放下所有尊严,所有倔强,卑微乞求这个困了她一生的男人。
谢愠垂眸,看着脚边哭得狼狈颤抖的女子。
看着她惨白清丽的面容,看着她汹涌不止的泪水,看着她为了儿子彻底崩塌的自持与清冷。
他眼底翻涌的戾气稍稍平复,那偏执疯魔的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妥帖。
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抚上她凌乱的鬓发,动作意外的轻柔,褪去了方才的暴戾,只剩一种诡异温和的安抚。
指尖擦去她脸颊滚烫的泪水,语气温沉,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慢条斯理开口。“阿玫,不慌。”
“朕不会伤他性命。”
短短五字,轻飘飘压住了许千玫濒临崩溃的心神,却压不住心底沉沉的寒意。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拂开攥着衣摆的纤细手指,动作温柔,却不容半点抗拒。
随后抬手,从容不迫地探入暗格之中。
一方漆黑织锦裹着的小巧锦盒被他取了出来。
谢愠指尖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只有一只通体墨黑,蛰伏不动的小小蛊虫,静卧在柔软锦丝之上,通体透亮,隐隐泛着幽冷的暗光,阴邪诡秘,摄人心魄。
谢愠眸色沉沉,走到谢珩身前,不顾少年隐生的戒备,指尖轻弹。
那只细小蛊虫悄无声息没入谢珩颈间肌肤,转瞬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他神色淡漠,对着殿外低声吩咐宫人,命人将太子好生护送回东宫休养。
他倒要亲眼看一看,他的儿子谢珩遇上与自己一般两难的境遇,还能不能做到口中所言,放手成全。
夜风卷着寒意漫过宫道,珩被两名内侍小心翼翼搀扶。
额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体内更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
他恨极了这般身不由己的处境,自小到大,事事皆被父皇牢牢桎梏。
不仅没能替母后分担半分苦楚,反倒还害得母后为了保全他,放下所有傲骨与坚守,向着父皇低声下气妥协服软。
一想到母后泪流满面卑微乞求的模样,谢珩心口便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痛不欲生。
恍惚之间,他骤然想起宫宴之上,正静静等候自己的太子妃公冶景昭。
“都退下。”
谢珩声音低沉冷冽,褪去了往日温润平和,染上几分沉郁戾气,甩开两名侍从独自一人朝着方才举办宫宴的大殿快步走去。
谢珩缓步踏入殿中,清冷目光快速扫过席间各处。
可视线所及之处,始终不见公冶景昭半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