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不要再这样诋毁他了。”
“我的阿兄,他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固执地守着自己在黎园十五年里唯一的光,哪怕眼前之人条理清晰地剖开所有疑点,她也不肯动摇心底对兄长的信任。
谢珩望着她这副执拗又脆弱的模样,眼底温色淡去,偏执的阴翳悄然漫了上来。
他没有再继续厉声争辩,只是缓缓伸出手,再次扣住她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真假对错,不是靠着你十几年被灌输的直觉就能定下的。”
他声音压得低哑,温柔的音色裹着强势的压迫。
“日后我会慢慢带你看清所有真相。”
公冶景昭只把谢珩这番层层剖析的话语尽数当成耳旁风,任由那些冰冷的道理从耳边掠过,半点不肯往心里去。
她亲眼见过阿兄所有的温柔与牺牲,亲身承受过他毫无保留的呵护。
她所看见、所感知的兄长,从来都不是谢珩口中怀着私欲、刻意圈养旁人的阴暗模样。
公冶景昭自和亲踏入东宫以来,便日日活在紧绷惊惧之中。
昨夜情毒发作,她凭着一股不肯屈服的意念硬生生熬了过去。
今日又被谢珩这般步步紧逼的审问反复磋磨,本就亏空虚弱的身子早已如同燃到尽头的油灯。
心神绷断的最后一刻,眼前骤然一黑,直直往旁侧倒了下去。
谢珩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揽住,柔弱的少女轻飘飘落进他怀里,呼吸浅淡地陷入了昏迷。
船尾的金刚低伏着身躯,看着这个怯懦惧怕自己的少女毫无生气地软在主人怀中,又见主人难得流露出几分格外的关切,心中顿时生出不满。
金刚粗重的喉咙里滚出几声凶狠的狂吠,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谢珩抬眼,淡淡朝藏獒投去一道制止的冷冽目光,声线依旧是惯常的清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金刚,她怕你。”
狂吠声戛然而止。
金刚耷拉下硕大的脑袋,喉咙里发出两声委屈的低低哼唧,不甘不愿地松开绷紧的四肢,慢慢踱回画舫船尾,蜷伏在阴影里静静趴着,不再出声作乱。
谢珩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蹙着眉尖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泪痕未干的脸颊,眸底温润的假面下翻涌着偏执复杂的情绪。
他横臂稳稳将她打横抱起,步履平稳地迈步走出了画舫。
谢珩抱着怀中人步履沉稳,一路穿过湖畔回廊,径直回到东宫寝居。
他小心翼翼将昏迷的少女轻放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又吩咐侍女守在殿外随时待命。
刚收拾妥当,殿外便传来内侍轻声通传,皇后驾临东宫。
他转身去往外间见驾,许千玫一身皇后制服,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手中捧着一方素锦包裹,神色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母后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谢珩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是一贯的温雅有礼。
许皇后抬手免了他的礼,将锦布打开,里面叠着两件新衣。
衣料是极难得的云柔锦,针脚细密匀整,领口袖口都绣着低调雅致的暗纹,一针一线都透着亲手缝制的用心。
“近来宫里琐事少,我闲着无事,便亲手做了两件衣裳。”
皇后将男装递到他手中,另一件女款叠放在一旁。
“这件是你的,小的那件给景昭。这种料子贴身透气,穿着最是舒服。”
谢珩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低声应下。
许皇后望着内殿紧闭的门,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长辈的叮嘱。
“那孩子千里迢迢从越国远嫁而来,孤身一人在吴宫无依无靠,性子又太过单纯懵懂,不懂宫廷里的弯弯绕绕。”
“你身为她的夫君,平日里多照看她几分,待她温和一些。”
谢珩眸色微敛,没有辩解,只静静听着。
“儿臣明白。”
皇后又絮絮交代起朝堂诸事,话语里满是忧心。
“你父皇近来心思越发难测,朝堂局势暗流涌动,你切莫一时意气忤逆圣意。”
“你性子看着温润,骨子里却太过执拗,凡事多思量,莫要和他硬碰硬。”
她一桩桩一件件细细嘱咐,从朝堂进退,到东宫打理,再到后宫相处,事无巨细,句句都像是临行前最后的托付,字句裹着淡淡的离别意味。
谢珩静静听着,看着母后眉眼间熟悉的怅然,一段尘封的回忆骤然涌上心头。
三年前,母后第一次决意逃离皇宫,离开这牢笼一般的皇城之前,也是这般独自来到东宫。
她拉着他与皇姐,一遍遍地细细叮嘱琐事,说着朝堂利害,说着自保之道,语气和今日一模一样,看似寻常闲谈,实则是在默默道别。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晦涩的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太子谦和恭顺的模样。
“儿臣记下了,母后不必忧心。”
许皇后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目光望向内殿的方向,轻声道:“太子妃身子孱弱,你好生照料,我便不多逗留了。”
许皇后离去还没半个时辰,长公主谢观玫便脚步匆匆地踏进了东宫门槛。
她神色慌张,进门后立刻回身,小心翼翼合上殿门,摒绝了外头所有耳目,才压着声音低低耳语。
“弟弟,母后怕是要逃宫了。”
“倘若母后当真要走,我们姐弟二人也该提早谋划好出宫的退路行程,万万不能被父皇察觉截住,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