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私下会面,你尽可同母后、兄长诉说这些年别离的思念。”
“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已是吴国的太子妃,一言一行,万万不可全凭本心肆意而为。”
他稍作停顿,声调放得愈发轻缓。
“尤其是对你的兄长,公冶景明。”
念出这个名字的刹那,厅内的空气悄然凝滞了一瞬。
“大庭广众之下,兄妹相处要有分寸,切不可举止逾矩。”
“免得被人抓住话柄,生出无端流言,既连累了你自己,也破坏吴越两国的局面。”
公冶景昭心口微微一滞。
她满心满眼都盼着重逢,从未想过,就连与兄长相见,也要被这般多的规矩层层捆束。
穿堂的风卷过花厅,吹得案上书页簌簌作响。
她望着谢珩温和的眉眼,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
谢珩仿佛没有察觉到她这份微妙的情绪,伸手将记载礼制的书卷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来,我们再演练一遍。”
越国皇后和太子访吴的那日,京都内外戒备森严,满城皆是一派隆重气象。
朱雀大街宽阔的御道打扫得一尘不染,街道两侧挤满闻讯赶来的百姓,层层叠叠伫立在廊下,翘首向着城外方向眺望。
帝王谢愠携中宫皇后亲自驾临城门楼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仪仗旌旗绵延数里,鼓乐礼器齐齐备妥,吴国上下,皆对越国此番到访极为看重。
礼乐声由远及近,滚滚车马轱辘碾过石板路,越国使团的仪仗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公冶景昭一身精工缝制的吴宫盛装,身着绯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发髻梳成吴国贵女正式的流云髻,珠翠点缀,容色明媚,静静立在太子谢珩身侧。
一身吴国衣装裹着她越国公主的骨血,站在两国众目睽睽之下。
她的目光穿过浩浩荡荡的人马,遥遥望向前方马车旁骑马而行的那道身影。
真是许久不见。
阿兄。
在公冶景昭眼中,兄长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模样。
一身越国玄色锦缎劲装,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目清隽沉稳,脊背挺直,骑在高头骏马之上,眉眼间带着储君独有的沉静威仪。
隔着遥遥人海,只是远远一瞥,旧时记忆便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
她想起从前在黎园,自己发烧卧病时,兄长抚在她额头上微凉的手掌。
每每她受惊害怕,皆被他搂进温暖安稳的怀抱。
无论去往何处,他永远走在前面,替她挡下所有风波,把她护得好好的。
往昔一幕幕在脑海飞快闪过,酸涩与欢喜交织翻涌,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蓄满眼眶,水雾蒙上她的眼眸,眼看便要滚落下来。
此时与谢珩掌握的手掌猛地被一股大力紧攥,公冶景昭吃痛。
蓦地,谢珩方才千叮万嘱的话重重撞进脑海。
不可当众落泪,不可失了分寸。
公冶景昭心头一凛,趁着众人目光皆投向使团仪仗的间隙,飞快垂下眼帘,抬手用宽大的袖角飞快拭去眼底的湿意。
再抬眼时,眼底泪光已经敛得干干净净,面上只剩得体平和,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不远处观礼的贵女队列之中,洪抚衣也挤在人群里。
她望着立在百官之前的公冶景昭,往日那个略带怯懦腼腆的少女仿佛变了一副模样。
一身华服,身姿端立,纵使身处这般盛大的场面,也未见半分慌乱。
洪抚衣眼底浮起真切的欣赏,心中暗自感慨,景昭竟是这般出众。
越国皇后的凤车缓缓停下,公冶景明翻身下马,伸手搀扶车中皇后走下马车。
周遭鼓乐齐鸣,两国臣子相互见礼,寒暄之声此起彼伏。
谢珩攥着公冶景昭的手,携着她一同迈步上前,上前迎接越国帝后。
二人十指相扣,公冶景昭那道腕间浅浅的红痕早已消失不见,唯独与谢珩交握的手背,明明白白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公冶景明刚扶着皇后代姝站稳,目光第一时间便落了过来,死死钉在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
四目隔空相撞。
谢珩的视线沉沉,久久打量着面前的越国储君。
在他眼里,眼前这人一身光鲜华贵,一派矜贵内敛的君子表象,内里却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诡谲鬼气。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公冶景昭心底奉若神明日夜惦念的兄长。
而公冶景明,全然不在意谢珩投来的审视,全副心神都落在公冶景昭的身上。
不过半年未见,他的妹妹已然全然换了模样。
往日在黎园,那个会怯生生躲在他身后、事事依赖他庇护的小姑娘不见了。
此刻一身吴国太子妃华服,举止端谨,一言一行都套上了旁人的规矩枷锁。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他的胸腔。
就好似一幅他耗费半生心血细细描摹视若珍宝的画作,却被小人擅自篡改涂抹,硬生生窃取了属于他的成果,叫他心口又闷又痛。
公冶景昭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微微挣开谢珩的手掌,往前踏出半步,依照演练无数次的礼数屈膝半福。
“儿臣见过母后,见过皇兄。”
“一路长途跋涉,车马劳顿,吴越两国久未相见,今日能够重逢,昭昭心中万分欢喜。”
“吴国已将迎风殿布置妥当,专候母后与皇兄莅临,愿母后、皇兄在此住得安逸顺遂。”
她语调柔和大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越国公主该有的体面,也藏着骨肉血亲之间难以掩饰的温情,没有过分悲戚,亦没有失度的狂喜。
皇后代姝望着久别流离在外的女儿,见她安然无恙,处事得体,顿时欣慰得鼻头发酸,眼眶红红,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反观公冶景明,心口的疼惜几乎要将他碾碎。
这是他从小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妹妹,本该被万人朝拜,受所有人俯首,何曾需要这般小心翼翼,周旋于朝堂邦交之间。
眼见她恭恭敬敬向自己屈膝行礼,公冶景明一时心神大乱。
它全然失了该守的礼数,快步上前,伸手直接将弯腰行礼的公冶景昭一把扶了起来。
公冶景昭猝不及防抬眼望他。
四目相对,隔了漫漫别离岁月,积攒已久的思念几乎要冲破桎梏,在眼底汹涌翻涌。
二人都克制不住,险些就要落下泪,下意识想要伸手相拥。
千钧一发的瞬间,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即将发生的一幕。
皇后代姝及时伸手拽住公冶景明的胳膊,轻声却有力劝道。
“景明,不可失仪,如今两国百官皆在此处,切莫乱了朝堂礼数。”
另一边,谢珩也适时开口,嗓音温润洪亮,传到众人耳中。
“接风宴席已然备好,时辰不早,昭昭,便由你引母后与王兄入殿落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