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拿起一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指尖落在盒面,鼻头又是一酸。
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纯金打造的长命锁,纹路古朴吉祥。
她指尖珍重地摩挲锁身,声音带着怅惘。
“当年你两周岁生辰,这本该是你的生辰礼,本要亲手为你戴上,祈愿你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谁料......你生辰还未到,你便失踪没了踪影。”
她将木盒递到公冶景昭手中。“如今的你已经戴不得了,以后便送给你的孩子吧。”
公冶景昭接过沉甸甸的长命锁,触手微凉,心口莫名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
心底忽然漫开一缕淡淡的埋怨。
她本该戴着这枚长命锁长大。
本该是眼前这位母亲,手把手教她读书习字。
闲暇时,会有母亲陪她一起读阅话本。
可这一切,全都被生生夺走。
她垂下眼,心底生出一团解不开的迷雾。
阿兄,为何要这样做?
一番促膝长谈终至落幕,公冶景昭站在殿门之下,目送代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烛火摇曳,方才母女相拥的暖意还残留在心口,可偌大的东宫寝殿,转瞬又重归冷清。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谢珩回来了,一身酒气扑面而来,步履踉跄,看上去已是酩酊大醉。
可这份醉意,大半皆是伪装。
方才宴席之上,亲眼看见代姝与公冶景昭独处叙旧,他心底便一直悬着一块巨石。
他患得患失,理智明明告诉自己,盟约已定,代姝断不会当众反悔带走公冶景昭,可心底那点不安疯一般滋长。
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借着饮酒的由头,佯装醉态,提早离席赶回东宫,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仍好好待在殿中,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公冶景昭听见动静,连忙迎上前,见他浑身酒气,不由得心头一惊,声音软而带着几分嗔怪。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她微微蹙起眉,小声嘟囔。
“不是常说酒醉误事,行事要自持么,怎么反倒自己这般放纵,言行全然不一。”
谢珩不答话,身子顺势一软,整个人重重向她身上倒来。
事发猝不及防,公冶景昭身子单薄,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脚下一崴,两个人一同重重摔落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巨大的重量压在身上,叫她浑身都不舒服。
谢珩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廓边,公冶景昭只能定定望着头顶的殿顶梁木,被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幽暗之中,谢珩闭着眼,温热的唇几乎贴到她的耳边,低沉沙哑的声音混着淡淡的酒气漫过来。
“公冶景昭,我对你好吗?”
公冶景昭微微一怔,心头细细回想过往。
虽常有拘束逼迫,可谢珩确确实实护着她,教她读书习字,替她挡下不少风波。
思忖良久,她轻轻点头,轻声应道。
“好。”
得到答复,谢珩却并未就此罢休,借着几分酒意,又低声追问。
“那我与公冶景明,哪个更好?”
这话底下藏着真正的诘问。
他与公冶景明,她究竟会选择谁?
公冶景昭没有听出话里暗藏的较量,只是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你和我阿兄吗?”
“嗯。”
“自然是阿兄。”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下,谢珩心底抽搐再抽搐。
好在他眼帘紧紧合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将眼底翻涌而起的失落酸涩尽数遮掩,公冶景昭半点也看不见。
片刻,他默不作声翻了个身,沉重的身躯终于从她身上挪开。
心底生出一丝带着戾气的捉弄与报复。
他就这般半躺在冰冷地面,浑身虚软,一副烂醉如泥、全然无力动弹的模样,任由公冶景昭一人费力。
公冶景昭松了一口气,连忙撑着地面爬起身。
望着瘫倒在地的谢珩,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拽着他的衣袖与臂膀,一点一点,艰难地将他拖到一旁柔软的贵妃榻上。
虚掩着还未来得及闭上的门扉此时被人从外打开又轻轻合上。
“谁?”
尚未上床就寝的公冶景昭心头一凛,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昭昭。”
公冶景明的声音在昏暗殿内响起,低沉暗哑,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湿气息。
烛火摇曳,映出他眼下浓重的青黑,那黑眼圈,竟比上一回伺机刺杀谢珩之时还要深重几分,眼底布满红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耗损过度的颓靡偏执。
乍然看见兄长,公冶景昭心中先是涌上一丝真切的欢喜,可转瞬便反应过来。
此处是她与谢珩的东宫寝殿,夜深人静,他这般私自闯入,实在是于理不合。
“阿兄,你怎么来了?”
她压低声音,眉宇间染上几分惶惑不安,下意识瞥了一眼贵妃榻的方向。
榻上的谢珩双目依旧紧闭,看似醉得沉沉睡去,可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下颌悄然咬紧,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所有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公冶景明全然无视这殿中还有另外一人,脚步缓缓上前,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铺在地面。
他早已抛却君臣、兄妹之间该守的分寸,上前一步,伸手便将公冶景昭轻轻拢进怀中,掌心带着微凉的薄茧,缓缓抚过她的脸颊。
“母后拦着我,不许我过来见你。”
他贴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沉沉扫过她的耳际,“我便只能偷偷过来。”
公冶景昭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后挣脱,可被他抱得牢牢的。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可这份亲近,早已不复往日黎园之中纯粹的兄妹温情,只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阿兄,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她胆战心惊,不曾想自己和兄长竟会处于这般尴尬得像是偷情的局面。
“这里是东宫寝殿,谢珩还在......”
她小声劝道,目光频频瞟向贵妃榻,生怕榻上的谢珩此刻骤然醒转,酿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公冶景明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劝阻,拇指反复摩挲着她的面颊,目光贪恋地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痛惜。
“昭昭,你怎么变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