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克斯！”“亚历克斯！”“你在哪儿？”

晚风微凉，月光洒在石阶上。亚历克斯独自坐在花园的台阶角落，身子微微蜷缩着，垂着头一言不发。生离死别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昨日还温柔叮嘱他的亲人转眼就天人永隔，巨大的悲恸压得人喘不过气。

西蒙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看向那道落寞的身影，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亚历克斯。”他小声唤了一句。

黑发少年依旧垂着头，没有应声。

从来都不会安慰人的小少爷慌了神，绞尽脑汁了半天，最后结结巴巴道：“你、你别伤心了。我不也没有妈妈了吗？我妈妈比你妈妈死得还早……”

不对，西蒙心里一个咯噔，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句无比冒犯的蠢话，连忙慌张补救：“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亚历克斯缓缓抬起头。下一秒，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被塞进他嘴里，甜意慢慢在舌尖化开，堵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西蒙小声说：“吃点甜食吧，心情就会变好了。”

亚历克斯眨了眨眼，没说话。可西蒙却借着月光清清楚楚地看到，少年眼底蓄满了晶莹的泪光，随时都要落下来。心头莫名一软，什么全都被抛到脑后，西蒙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难过无助的男孩。

“我知道你心里特别难过特别委屈。想哭就哭出来吧，没关系的。我以前被父亲训斥的时候，也常常躲起来哭呢。”

这个夜晚，没有人顾及贵族少爷和平民佣人的身份之差。两个少年紧紧依偎相拥，影子垂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阿黛尔的葬礼办得肃穆而仓促。

有一说一，自从妈妈离世后，亚历克斯在府内的待遇提高了不少，甚至安德鲁伯爵还允许他一起上桌用餐，地位等同于半个养子。还被指派跟着管家詹姆斯学习庄园的事务，俨然是培养下一任管家的模样。

不过随着年纪大些，亚历克斯愈发看清自己与西蒙之间云泥之别的身份差距。尤其是温斯顿家族的贵族少爷出现之后——那人是西蒙名义上的未婚夫，出身显赫，气质矜贵。

那日，亚历克斯帮管家办完事务折返回来，远远就看见那位叫奥古斯汀的贵族Alpha站在西蒙身侧，两人之间气氛尴尬。西蒙瞥见亚历克斯归来，立刻快步朝他走来说些闲话。见状，那贵族少爷便离开了。

西蒙好像完全不关心那位贵族Alpha的离去，只是一门心思拉着亚历克斯的手让他坐下，伸手在额头上面比划什么。

“怎么了？”亚历克斯有些不解地询问。

西蒙突然猛地一拍手：“这样吧，我有个主意，也不找别人了，我来帮你剪刘海吧！”

亚历克斯：“……”

“怎么？”西蒙见他迟疑不决，立刻耷拉下眉眼，“你不愿意是吧？不愿意那就算了，我还不乐意帮呢。”

“没有不愿意。”亚历克斯连忙应声，“一切都听少爷的安排。”

西蒙立刻转恼为喜，兴冲冲拿来小剪刀和镜子，不由分说就上手给他修刘海。

“那个……你觉得可以接受吗？”

过了一会儿，西蒙看着“成果”，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亚历克斯望着镜中那堪比狗啃似的刘海，心底无奈至极，却怕扫了小少爷的兴致，只能违心地放缓语气：“还……挺好的。”

他这样的大度从容，反倒叫西蒙不好意思了，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补救的法子：“那……要不换你也帮我剪头发吧。这样一来，我们俩互相剪，就算扯平了，多公平。”

亚历克斯看了眼小少爷美丽柔顺微卷的金色长发，坚定地摇了摇头。

西蒙把剪刀塞他手里，推他一把：“不行！快点动手！”

亚历克斯微微叹了口气，最后咔擦咔擦剪了两根拇指宽的发丝。面对西蒙的质问，他询问道：“少爷，你听说过一个叫长发公主的故事吗？”

西蒙愣了下，说没有。

亚历克斯便娓娓道来：“在很久很久以前……”

周末过后两人重返校园。

毫无疑问，亚历克斯的刘海得到了一众同学的嘲笑。

这事没过多久便传到了西蒙耳中。

自此每到放学，他总会直奔那群不怀好意者的班级门口，一脸盛气凌人地替亚历克斯撑腰，像宣示主权似的把对方狠狠训斥一顿，直说得人家低着头唯唯诺诺道歉，小少爷才勉强善罢甘休。

回去路上，西蒙则会端着从容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给亚历克斯讲道理：“你就是太老实、太温顺了，别人欺负你也不吭声，以后走到哪儿都容易吃亏。”

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十来岁不经世事的单纯少年，却偏偏装出深谙世事的模样。

亚历克斯安静走在他身侧，从不反驳，只是垂着眼默默听着。

说到一半，西蒙的视线微微一顿。他正扭过头，当即便与黑发侍从对上视线，那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让人有点不太自然的地步。

“喂，我刚刚说的你听到没有呀！”

“听到了。”亚历克斯微微垂下眼，很是温顺的样子。

要是这时候西蒙再多问几句，亚历克斯只顾贪恋打量美丽小少爷、左耳进右耳出的实情便要当场败露。好在西蒙只撇了撇嘴，没再刨根问底。

只可惜，这般安稳纯粹的年少时光，终究还是被硬生生打破了。

四年光阴转瞬而过。

那日，安德鲁伯爵从府外带回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当众宣布是自己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正式认祖归宗。旁人都说，这孩子日后也会分化成Omega，往后便要和西蒙一同养在罗曼庄园。

西蒙没再多说一句话，默默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都沉默寡言。

亚历克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嘴笨得很，不懂怎么哄人，只能小心翼翼走到床边，低声笨拙地安慰：“少爷，别伤心了。”

“你出去出去出去！”

亚历克斯不敢违逆，只好安静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床榻上的西蒙背过身，无声地抹掉眼角滑落的眼泪。

一门之外，亚历克斯也并不好受。他知道的，小少爷生来金贵骄矜，合该被捧在手心好好爱护，如今突然多了一个同是Omega身份的弟弟，分走了关注与偏爱，这般落差心里自然难以接受。

可说到底，自己终究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侍从，没有资格插手主家的事，能做的只有默默守在西蒙身边，尽心尽力陪着他。

西蒙的坏心情一连持续了好几日，一直熬到神将日假期来临。

神将日是帝国一年一度的盛大假日，学校全都放了假，人人都趁着节日散心玩乐，唯有西蒙依旧提不起兴致，整日恹恹地待在房里。

“少爷，你不出去玩玩吗？”

面对亚历克斯的提议，西蒙没说话，直到对方劝了又劝，最后才勉强答应去花园里转转。

两人并肩走到花园深处，亚历克斯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道：“少爷，你先闭上眼，我给你个惊喜。”

西蒙挑眉，虽有些疑惑，却还是乖乖听话，轻轻合上了双眼。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轻轻走开，听见细碎响动。

“可以睁开了。”

随着声音落下，西蒙缓缓睁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亚历克斯手中捧着一只半透明的琉璃笼，笼内盛满了点点萤光，细碎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揉碎了的星辰坠入凡间。他轻轻将笼子挂在树枝上，萤火虫们似乎察觉到自由，扑扇着翅膀飞出，在两人身边盘旋起舞。

温柔的萤光映亮了少年的眉眼，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亮晶晶的光。

半晌，西蒙扭过头，他看向亚历克斯，发现亚历克斯也在看着他。

翌日上午，亚历克斯忙完琐事回到自己的住处，一推开门，便看见书桌正中央摆着一束打理得整整齐齐的插花，白百合搭配蓝蔷薇，枝叶修剪得雅致好看。

“好看吗？”西蒙出现在门外，问道。

亚历克斯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少爷，没关系的，其实我也不是……不必特意送我花的。”

“好啦。”西蒙歪着脑袋，很是随意地说，“有什么好客气的？不过是一束花而已。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人插花呢，你难道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吗？”

亚历克斯：“我……”

西蒙打断他道：“别我啊我的了，叫你收下就收下。花本身就代表美好的祝愿，你看，像百合的花语就是纯洁、高雅、伟大的爱。又有淡淡花香萦绕身旁，放在你桌上，有什么不好的吗？”

“可是……我没有什么能给您的。”

听了这话，西蒙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我说你啊，怎么这么傻？我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吗？”

他在心里想，你不是为我做了很多吗？

亚历克斯沉默须臾，声音很轻很轻，他问：“您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为什么？——”西蒙拖长音重复了一遍，好像觉得这玩意是个世纪难题，最后嘟囔道，“不知道，可能是缘分吧。”

缘分吗？

亚历克斯看着眼前美貌耀眼的小少爷，轻轻地笑了一下。是啊，感谢上帝，感谢命运，冥冥之中把我送到你身边。

要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