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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海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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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三世二十四年一月十五,

希腊七天纪日法的星期一,“月亮日”,hēméra Sel??nēs。

刘恒到死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傍晚,库斯城的希腊文学校放了学;

走读的学生可以回家休息,住宿的学生则会到校外买晚饭。

铁栅栏的校门口,来了个土了吧唧的农妇;

发疯似的拉住一个个跑出来的学童,焦急地问询说:“麻烦找一下刘恒好吗?”

被问的少年即便能够理解秦语,也并不知道“刘恒”是谁,因为课上都叫外文名字的。

直到,仍在教室里做卷子的刘恒,不经意瞥了眼玻璃窗外的柱廊,

发现在校门口无谓寻索着的农妇,正是他父亲的正妻吕夫人!

“糟了!”刘恒扔下莎草卷子,撒腿往外跑,“母亲可能出事儿了!”

他的第六感向来很准的: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省钱千日,用钱一时。

刘恒和吕夫人立即在大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宽敞的车厢,让车夫往渔码头赶。

角车从车前的独角冒着白气,毛皮车轮飞速旋转,很快就走完了步行需要小半天的路程。

而一德拉克马的起步价,也相当于学园一天的学杂费。

到了码头,下车付了车费,已经是晚上了。

白天热闹的渔码头变得空空如也。

木杆上的公用机械钟指向了“日落后四刻”。

孤寂的黄石路灯下,只见到一名渔夫还在舢板上补着渔网。

吕雉和刘恒双双认出,那人正是同村的吕马童!

娘俩赶到吕老头的船边,提出要搭船回岛的时候,他表现得非常热情。

“可真巧啊!”吕大爷放下手中活计,“前两天刚补好网,今天打完鱼,发现网怎么又破了。把鱼卖了,借着码头有亮儿,寻思补完之后再回岛上。没想到,你俩这么晚也要搭船!”

于是,吕马童也不补网了,扶吕雉和刘恒上船,便升起帆,借着晚上强劲的陆风,从陆地向小岛驶去。

……

吕姓的祖先,追溯到生于莒县的姜子牙;

但是到了战国时代,吕雉和吕马童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甚至,两人的故乡相距千里之外,并没有一致的国家认同。

吕雉是魏国人,方言属于中原音韵。

而吕马童的家族则是在鄢郢之战后,从郢都周边的南楚之地迁居到了长江下游的东楚吴地;

自认为楚人,但口音却被当地人所同化,从正宗的楚语改操了一口吴侬软语。

所以,能让吕雉和吕马童同心同德的,并不是血缘、乡谈或是方国,而是一种更加牢不可破的同志情谊:

同为反秦起义失败者,逃到那岛外之岛,并在家家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之中,躲藏了将近三十年。

吕老头摇着橹,刘恒跟吕夫人一同盘坐在颠簸的甲板上。

那被无数黄石灯照亮的库斯城渐渐远去,刘恒内心焦急万分,以至于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若是,”他寻思着,“能把那些神奇的冒气机械装在船舱里、连接到桨叶上,让大海上的舟楫也能如龙车、角车、维摩纳那样疾驰,就能更快见到煎熬中的母亲吧!”

可惜,在大秦帝国,乃至已知的世界里,海运都不畅通了。

如果说上一辈人还可以驾着帆船,贴着海岸线,从红海一路航行到大秦的南海——埃及亚历山卓的王室学者托勒密根据商船的航行日志绘制过包含整个亚欧大陆的《托勒密地图》——那么换到今天的汹涌波涛之上,近海捕鱼船的活动范围,就是海路能够触及的全部。

其实,吕雉今天不是一个人进城的,同行的还有村里的美男子审食其。

他大约比她小两三岁,但两人都靠六十了。

即便如此,审叔的颜值也能秒杀村里任何一个小鲜肉。

事实上,自从刘恒记事起,刘家有事,审叔都是来帮忙的。

从海岛出发,审食其和吕雉搭船到了县城的渔码头,就分开行动了。

会希腊语的审食其去了医馆,花三十德拉克马请了一位客民医生出诊;吕夫人则负责把刘恒从学园接回来。

指着码头公用的机械钟,两人约定在“午后后二刻”在钟下汇合。

审叔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吕夫人迟迟没有找到刘恒。

要怪就怪后者在新时代的失语。

薄夫人的状况刻不容缓,审食其只好带着医生先行登船。

待到吕雉和刘恒赶到渔码头,已经是晚上了。按理,所有渔舟都各回各村了。

巧的是,吕马童的渔网又坏了,借光补网的同时却等到了要搭船的娘俩。

……

吕雉和刘恒跳下舢板,顾不得帮吕老头把小舟推上沙滩,便淌着水跑上岸。

娘俩都穿着皮凉鞋,涉水十分方便。

一月份严格说属于春季,但刘恒出生以后,四季都没有冷过。

与刘家只有一屏之隔的酒馆今天压根没有开业。

刘恒一进门,就借着黄石灯的光亮,看到母亲直挺挺地躺平在大堂的一条长桌上,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

煞白的小腿裸露着,上面蜿蜒着一道鲜红伤口,活像一条八爪鱼的触须。

全家人都在酒馆大堂。

满头白发的刘邦,愁眉苦脸地窝在角落里,而胖乎乎的刘元、刘盈堵在门口,呆呆地注视着她和他的姨娘。

吕雉和刘恒回来前,只有审食其和请来的医生在忙碌着。

客民医生头顶留着地中海式的一圈卷发,胡须浓密;站直了的话,比一屋子人都要高出一个头来。

因为忙得出汗,医生便把束腰短袍的肩扣解开,把上衣部分完全展开,绑在腰间;

裸露着的胸膛,便如海边一块生满青苔的礁石,密布着卷曲的胸毛。

刘恒回来了,能减轻审食其的翻译负担。

吕夫人已经跟恒儿解释了:

“鸡鸣”时分,薄夫人就出门,去海滩采集海贝和珍珠,但到了“朝食”的钟点还没回来吃饭。

吕夫人刚想出去找找,审食其就把不省人事的薄夫人背了回来!

只见薄氏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想必是又被暗礁割到了。这是一名浅滩采集者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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