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黄石照亮的陋室,充当了刘家父子夜谈的书房。
刘邦眉头紧锁,继续讲述了起义局势的突变:
“一个清冷的雨夜,萧何急忙忙冲入我部在灞上的行营,把为父叫醒,传递了一条惊人的消息。
“四天之前,殷墟之侧,一支万把人的敌军突然杀出。
“它们使用的武器,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从手臂上发射的道道闪电!
“不一会儿的功夫,十三万义军化就被为焦炭。
“死里逃生的,不过寥寥数人!”
刘邦说到这里,又一次剧烈咳嗽起来。
殷墟下的那场屠杀,他自己并未亲见。
但即便是转述那份恐怖,也足以在二十七年后让他再次感到生理不适。
刘恒连忙递上热水,说:“父亲别讲了。好好休息吧!”
刘邦摆摆手,水也不喝,继续说了他在收到军情后的反应:
“没有任何犹豫,本头领当晚就召集了全体部众,将这超离现实的事实和盘托出。
“如果对手真的拥有这样一支发射闪电的军团,那么老实说,反秦事业就是大势已去了。
“我们别无选择,只有撤退——其实更糟糕,根本就是原地解散了。
“大部分兵卒各自逃生,各回本乡,但你萧伯、曹叔、樊叔、审叔这一批战友,始终与为父同行。
“两天后,秦玉门骑兵营在陕县追上了我们一行,樊哙主动请缨,率部殿后。
“在城东的山口,樊哙率领一百死士筑成三道人墙。
“在我高坡下望之际,樊将军高举佩剑,向我致意,旋即淹没于席卷而来的西域铁骑!”
刘邦停了一下,接着讲了暂时脱险之后的经历:
“我们逃到了洛阳城,得到周室后人的庇护,跟从殷墟撤下来的一小股人在周王宫的屋檐下汇合。
“其中一名死里逃生的壮士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萧何从左丞相府带出的地图,说:‘俺知道一处藏身之所:朐县外岛之外岛!’
“事实是,嬴政在死前两年,曾命人在朐县外海上修建‘秦东门’——就是恒儿你每月去网人鳐的海域。
“你可能要问:如果要在东海上立下大秦帝国的东门,那么为什么要选在这片海域呢?大秦疆域的最东点,明明是全国闻名的成山头。
“原因无他:朐县这里,具体说是‘秦东门’最终勘定的海上位置,恰好位于大秦在渭水南岸新都城的正东方!”
“也就是,”刘恒回忆着自己在希腊文学校学到的新知识,“大海上的秦东门,与渭南新都位于同一条纬线上!”
刘邦也能理解“纬线”这种时髦词汇。
“秦东门,”他点头道,“秦东门每天早上沐浴初升太阳的角度,就全等于一个时辰之后,数千里外的都城沐浴日出阳光的角度。”
“就仿佛,”刘邦看着儿子说,“幅员万里的大秦帝国就缩小成了一座城池!”
“也只有嬴政这样的自大狂,”老爷子不禁感慨,“才会产生如此前无古人的构想!”
接着,刘邦开始讲当年失败的起义者们,如何来到岛外之岛:
“不管怎样,当年秦东门位置被勘定之后,流动的石工便被召集起来,宿营在你我所在的这座双峰小岛。
“官府向他们许诺:一旦海门完工,岛上的土地就归石匠们所有,从此可以安居乐业。
“两年后,海上阙门基本完工,但秦朝已是风雨飘摇。
“石匠们经过一番审时度势,决定加入义军——最终也跟着其他义军一起横尸在那片殷红色的废墟。
“在洛阳,这个唯一幸存的石工建言:咱们一干人等伪装成筑门者,把活儿做完,换取地权,然后藏在帝国的眼皮底下!
“恐怕要说,这是比翻越秦岭奇袭咸阳更大胆的主意。但我们几个一合计,认为完全可行。
“就这样,一行人继续向东逃奔,路过泗水亭时,接上了你吕姨、兄姐、还有你戚姨和如意……”
说到这里,七十六岁的老头子语调竟然突然变得哽咽。
那对母子惨死的亡魂,似乎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刘邦闭上眼睛,停顿了片刻,整了整思路。
然后,逼着自己讲下去,讲反秦义士们逃到岛外之岛之后的情形:
“就这样,一大帮人逃到双峰小岛上。发现岛上的确遍布着临时工棚。
“而最高的窝棚已经住了一个又聋又哑的流浪汉,就是恒儿你每天都去他那儿的‘狂叟’。
“安顿下来后,我们就按照计划把海上的阙门最后糊上外层石板,就算完工了。
“之后,官府主动找上门来,对秦东门的工程连验收都没验收,就把一堆谁也看不懂的地契交给我们——
“大概,秦三世已经不需要通过海路让大秦走向世界,他已经让世界翻山越岭地来到大秦了。
“真是造化弄人啊!当年的反秦义士就这样接受了大秦的赏赐,然后在这个彻底断绝了传统的国度活了二十七个春秋!”
回溯了自己一生的奋斗史,刘邦总算能停下来喘口气了。
刘恒咀嚼着父亲刚才的话,但思路很快被刘邦的一句找补打断了。
“当年,”这苍老的起义领袖,无力地背靠着壁橱,“被我围困的宛城军民坚守不降。后来听说,秦三世为了表彰军功,特地赐给宛城了个希腊地名,叫什么什么波利斯。”
“尼科波利斯 Nicopolis,”儿子说道,“‘胜利城’。”
刘邦叹了口气,将右手越过头顶,用大拇哥指向自己身后,看着恒儿说:
“壁橱里有一物,我想送你。轻拿轻放。”
刘恒扶着病人,轻推他脑后的柜门,从中取出一把看上去很考究的匕首:
手柄是兽骨磨制的,锋刃则罩着皮套。
握着骨柄,刘恒缓缓去掉皮套,然后差点把这怪异的刀刃扎到自己大腿上!
只见刀刃的轴心是一根细杆,两侧密密排列着尖刺,整体形状就像一根锋利的羽毛。
而刘恒这时才看清刀柄上刻着一联篆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是……”刘恒颤抖道。
“其利断金的‘寒兮剑’,”刘邦确认道,“由荆轲卷在眼前这地图中,众目睽睽下刺向嬴政,却失手了!”
恒儿握着荆轲刺秦的武器,思绪万千。但最终定格在他翻涌的脑海中的,是他母亲憔悴的身影。
“英雄一击,”他自语道,“本来可以结束一切罪恶。”
“为父在想,” 刘邦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如果天下不曾统一,世道是否真的会变好?大秦不该如此为难百姓,但你没有活在百姓相互为难的年代:村与村争,国与国斗,世世为仇。”
“你祖父刘太公老是唠叨,”刘邦继续道,“说他从没见过地里有这么多的庄稼、街上有这么多的人口。而他的父亲想必也有同感。如果民物勃兴,却小邦林立,那么全民对全民的混战必将愈演愈烈。必须有人站出来有所作为,越早越好。”
刘恒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