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撺掇寡人发兵的西戎酋长,”秦王心想,“是断然不敢欺君罔上的。他们既然说白虎盾在昭武城中,那就一定如此。”
“至于月氏王的一问三不知,”他接着想,“寡人已经司空见惯了——在本主夺回王座的行动中,吕不韦的很多走狗都是很嘴硬的!”
“嘴巴严不要紧,”嬴政心想道,“让身上其他皮肉疼一疼,嘴巴自然就张开了!”
“或者,”嬴政看着年长的对等者,“应该让他在乎的人疼一疼。”
秦王正想着,戎族翻译官凑到陛下耳边,小声说:“陛下,卑职觉得月氏人可能对神盾有另外的叫法。”
“也是!”嬴政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俘虏们固然有对大秦的抵触,但是如果对寡人问的问题压根不理解,那即便愿意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呢!”
“而对于同一件事物,”秦王继续心想,“不同的族群的确可以有不同的叫法。比如三晋之一的魏国从来没有正式改过国号,但自从迁都大梁,中原各国百姓就习惯称其为梁国了。”
“具体到寡人想从月氏王族手中夺得的神器,”嬴政接着思忖,“华夏传说认为它是四件禹兵之一的白虎盾,但在月氏人的手里,应该有另外的叫法吧?”
想到这里,嬴政便从蒙骜手中接过那条戎族酋长血书了一只红六角星的白布;
自己腾不出手,便让身边锐士将其绑在陛下左腕上;
然后,用右手的青簪指着此物,睁大一双又长又阔的眼目,用期许的眼神邀请首席俘虏的作答。
可就在秦兵放下武器,双手帮低着头的秦王系上白条时,月氏国王倏地从自己的长发中抽出一把小刀,朝着嬴政白皙的脖颈猛刺过来!
一闪紫光。
一声锐响。
“建国者”手中的青龙剑便自动结出锋刃,控制他的招式,干净利落地把袭击者断为两截!
大殿里,无论是胜利者还是战败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但是反应最强烈的,则是角落里月氏王族中一名年轻姑娘:
发疯似地,她挣脱了身旁人的拉拽,突破了秦人的阻拦;
艳红的头巾滑落下来,浑身的首饰震得哗哗作响;
冲到荷西亚身边时,被自己曳地的长裙绊了一跤,顺势扑在月氏国王七窍喷血的上半身,哭得肝肠寸断。
“这是月氏首领的长女,”翻译官对嬴政说,“也就是嫪……”
蒙骜将军使了个眼色,译员立即把已经抵在硬腭的舌头缩了回去,改口道:“也就是月氏的长公主。”
“你想说,就是嫪毐的姐姐吧?”聪明的嬴政把难听的话补全了,“寡人恰恰想知道这一点!”
“贵者语迟”的秦王政不可能明说,但他走入月氏王宫大殿的那一刻,第一眼就留意到了事后被证明是月氏长公主的女子。
她棕黑色的秀发并不似其他月氏人那样卷曲,两缕修长的刘海从两颊垂下,却丝毫不能阻挡那饱满的天庭;
双眉带着月氏人典型的浓密,跟那对深陷如泉的大眼睛相得益彰;
顶着很具东方风韵的尖下颏,却被一对婴儿般的圆脸蛋儿喧宾夺主,让二十好几的她看上去像是年方二八的女娃娃。
若不是进门时就把月氏长公主看了个够,此时的嬴政怕不是要继续盯着女孩看个不停,在一众臣工和俘虏面前失态了。
“她叫什么名字?”秦王清了清思路,继续问翻译官。
“回王上,”后者回答,“月氏人称他们的长公主为‘芭丝·荷西亚’,意思就是‘荷西亚之女’。她的小名恐怕只有王族内部才知晓。”
“月氏女人没有正式名字吗?”嬴政又问。
“并没有,”翻译官说。
“这其实跟中原一样的,”蒙骜将军在旁评道,“咱们的女性往往只称‘某氏’。”
芭丝·荷西亚哭了好一阵,然后抬起自己的脸庞——让一直注视她的嬴政不禁一惊。
他眼中,月氏长公主仿佛完完全全换了一张脸;
原本的盛世美颜,化作了一副狰狞可怖的怒容,仿佛凝聚了人世间所有仇怨的总合。
她那小巧的舌面反复摩擦软腭,不断发出粗粝之声;
细嫩的咽喉时而紧绷,更加尖锐刺耳。
嬴政这人,对待世上的一切都有且只有两种状态:要么大爱,欲加之与膝;要么大恨,欲投之于渊。
吸饱了芭丝·荷西亚对自己的斥责,血气方刚的秦王只得将满腔的难受化作不可遏制的怒火;
手中的“青龙剑”,倏然迸射出紫晶的剑刃,进而被神剑的主人高高举起,然后朝着仰面的女子重重落去!
一声锐响。
火花四溅。
墙壁上的彩绘被照得更艳丽了!
只见月氏公主高举着的左腕上,凭空套上了一把白色的圆盾,圆心处闪耀着一颗六角红星!
而小女子的臂膀,正被这神盾控制,透支着她孱弱的体力,挡住了青龙剑的砍劈——
白虎盾的下落终于找到了!
存世的四件“禹兵”,包括两剑两盾,能劈开任何物体、能抵挡任何攻击,但同类之间却不能相互破坏。
刚才青龙剑劈头盖脸的锋锐,完全被白虎盾的圆面所抵消,化作四散的火花。
但是,小伙子的臂力却传递到了弱女子的肩头,让芭丝·荷西亚无法承受。
当嬴政缩回紫刃,嫪毐的姐姐便虚脱过去了;躺平在地,左手松软下来,神盾蜕回一只银镯。
最后,昏厥的月氏长公主被投入马车车厢,双手双脚都被牢牢束缚;
马车外面,是戴着镣铐、徒步跋涉的上千名月氏俘虏,被马背上的秦兵用长矛逼着,背对着那面布满停尸石龛的宽阔崖壁,背对着崖壁上百孔千疮的昭武城,永别了被她们和他们称为“吐火罗”的月氏土地,朝着中原的方向行进。
而那座始建于周平王四十九年的月氏都城,很快也将从祁连山下这座带有悬崖的石丘上彻底消失;
宏伟壮丽的圣殿和王宫,鳞次栉比的屋舍和院落,高大漫长的城门和城墙,正在被秦朝从中原征发而来的劳动大军,系统地被夷为平地。
废城的砖瓦木料,会被尽可能地回收利用,在月牙泉畔建造了帝国新的西陲,“玉门关”。
秦廷对这次远征严守秘密,让后世的史家误把匈奴当成毁灭月氏的元凶。
押运月氏俘虏的漫长队伍,在绿洲点点的河西道上昼夜兼程。
或出于疏漏、或出于傲慢、抑或可以说出于“性善论”所主张人生而就有的那份“恻隐之心”,
那些负责押运的秦骑兵表现得十分大度,并没有禁止队伍中的俘虏们交头接耳;
并没有禁止她们和他们相互说着那粗粝紧绷的月氏语;
并没有禁止这群即将入住奴隶之家的行役者们,在歇脚时用自备的微薄干粮举行聚餐、并且用悠扬的唱诵做出餐前祷告。
“雅赫维的意愿,”月氏奴隶们边走边叹道,“不可违啊!”
“曾经饮下‘比逊河’和‘基训河’之水的人们,”她们和他们谈到了两条名字古怪的河流,“命中注定要回到两河滋润的疆土啊!”
“芭丝·希西家当年不愿踏入乱世的东土,”月氏的奴隶们,继续回忆着这个民族鲜为人知的过往,“芭丝·荷西亚如今却要被迫迁往强盛的华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