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扶苏尚未带着生母的遗骨返回新都的那几天,当陛下还身在泰山西麓大本营的时候:
势不可挡的不死万人军,扫平了齐地最后一点零星的抵抗;
最后一批灰蛇,便脱离了它们精疲力竭的宿主;
然后,从无论多远的地方飞奔回到高鼎底盘,在所经过的土地上划出一道道长痕。
而那些被灰蛇感染的“不死者”,身躯便从变异的白怪状态还原为其正常人的状态;
这些形容枯槁、遍体鳞伤的老兵,便扑通一下瘫倒在地,然后被方阵士抬上救护角车,运到后方进行疗养。
在泰山西麓的野战行营,伤病员们都被初步被安置在这里,包括负伤的方阵士和前“不死者”。
当三世皇帝突然驾临之前,所有还能说话的病号,都在热切地讨论几天前从泰山之巅破土而出的“天柱”。
一声“天子驾到”,让所有嘴巴都闭上了,而大秦天子信步走进了大通铺的帐篷。
在连续好几个昼夜指挥战斗之后,扶苏摘下了万蛇之冠,将其放回到高鼎的中央立柱上,稍事休息,就来探望伤兵来了。
那些被扶苏当成“兄弟”的人,还是十分幸运的。
只见现年五十七岁的大秦天子,原本棕色的头发已经完全变白;
因为自从会见了大夏王罗穆斯之后就一直没有理发,发梢已经长到了肩头。
同样憔悴无神的陛下,微笑着示意伤员们继续躺下、不要起身,然后一抖披肩,就径直坐在其中一张病床边上。
环顾着这群立下汗马功劳的勇士,三世皇帝发表了即兴讲话。
“请弟兄们安心养伤!”扶苏用秦语说道,“伤好了,就能鲜衣怒马、荣归故里了!”
话音刚落,伤兵们深受鼓舞,齐声喊出了大秦帝国的国训: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山呼过后,陛下转而用低沉的语调说:“至于你们那些战死沙场的同袍,朕更是优待他们的家人!”
这回,伤员们的反应远没有上次激烈。
只不过,他们当中不少人眼眶开始湿润,有的干脆抽泣起来。
触景生情,皇帝陛下打开了话匣子。
“不容易啊!”他长叹一声,“咱们大秦这六百年一路走来,不容易啊!”
“远的不说,”扶苏接着说,“朕的父皇最初即位之后,就一直是权相吕不韦的傀儡。直到在侍卫陆克山的协助下,父皇用那黑袍遮身的神秘客所进贡的玉枝,开启了地下国库的密码锁……”
身旁随从立即凑上去,提醒陛下谈到了大秦最核心的机密。
扶苏把随从推开,继续讲述自己在太子时代从父皇口中听闻的秘辛。
“进到国库之后,”他讲道,“父皇从库藏的‘随候冠’取下第一颗生命树之种,激活了同在库存的‘高鼎’。
“然后,他带上蛇冠,十分不熟练地几十个灰蛇感染了庄襄王庙里的一众仆役;
“接着,就用这不足百人队的“不死者”,完败了吕不韦的私人卫队,从而一举夺回政权。
“而这些被利用的不幸奴仆,倒是被父皇所优待,在宫人的照料下走完了痛苦不堪的余生。”
“同样的,”扶苏继续讲述,“面对秦始皇驾崩后风起云涌的叛乱,朕也用父皇意外驾崩之前亲自带到云中的高鼎,感染了朔方军的一万名将士,第一次用‘不死万人军’在殷墟下消灭了项羽的十几万叛军!”
“扶正乾坤之后,”陛下接着说,“这群为了大秦帝国贡献了身体的朔方军老兵们,就被安排到了天子脚下。如今生活在整个咸阳城的,几乎都是步入老年的朔方军退伍士卒,以及他们的家眷和子孙。”
话说到这份上,伤兵帐篷里君臣一体、上下同心的氛围,也达到了最浓。
正在兴头上,三世皇帝还想继续聊。
可一位军官急匆匆跑进了大通铺,到了陛下面前,先抱拳行旧时军礼;
然后,弯下腰,凑到陛下耳边,用除了两人之外谁也听不清的音量做了上报。
参与这次入侵大公国的方阵士和空斗士,全都已经全面换装;
脱下新式秦军的希腊式短袍“希顿”,穿上了旧时秦军的中式戎服:
上衣为交领窄袖,下摆则盖到穿着羊毛裤的大腿;
其中百夫长以上的军官,还披上了不同样式和材质的斗篷。
闯进来向陛下通报的这位高级军官,披肩和戎服的系带特地打了“四叶结”——
即,寸宽的鲜红丝带打结,最后延伸出两根带头和两幅环套;
让人远远就能辩识出来,这位军官不是打了“双结”的百夫长,也不是打了“三叶结”的千夫长,而是能够指挥整支军团的校尉团长。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从秦军在卑微和弱小中出世的那天起,就十分讲究袍泽形制;
因为戎装和甲胄往往需要用各种材质的绳带系住,所以究竟打什么样的绳结就成了一种天然的军阶标识方案。
即便在那个全盘希腊化的时代,秦军从百夫长、到千夫长、到校尉、到将军,依然用戎装上的绳结样式来展示军衔的高低,因袭了商鞅变法时期就成熟定型的制度。
这位身披“四叶结”戎装的校尉只向皇帝陛下一人通报,说明消息的确属于最高机密——
远比刚刚陛下在大庭广众之下透露的往事,具有更高的保密级别。
果不其然,在听了言犹在耳的汇报,皇帝陛下的脸色立即从放松变成了紧张。
一言不发,扶苏收拢自己那黑缎面的披风,从病床上起身,迈着同样焦急的步伐,跟着校尉离开了伤员帐篷。
……
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三世皇帝操纵不死万人军碾压大公国抵抗的过程中,竟然有一名不死者脱离了陛下蛇冠的思想控制!
而那名校尉团长之所以急匆匆跑进伤兵帐篷,把正在作秀的扶苏硬生生拉出来,就是因为,失踪者已经确认了身份。
当时的情形是,最后一批不死者,正在进攻大公国最后的堡垒,位于齐地半岛最东端的一条狭长岬角上。
这条如北斗般曲折突入海中的尖角陆块,就是举世闻名的“成山头”,是始皇帝最后一次东巡途中拜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