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继续眼观六路地寻摸着,又有了发现。
“你看那边,”他手指着说,“龙车站大门外面偏东的位置,有一家屠户。他们现场宰杀牲畜,然后立即在剁好的畜肉参入冰块,放入大铁柜,进而装上龙车。”
灵均听了,便也眯起一双媚眼,眺向夫君所指的方向。
“哦,看到了,”女孩观察说,“看那群工人当中,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屠夫正对小伙子们发号施令。估摸……估摸就是屠宰场老板吧!”
灵均这姑娘,如果脑袋在琢磨事情,就要牺牲一部分语言能力;
如果嘴巴在说话,就要牺牲一部分思维能力;
所以,当她一面思考一面讲述的时候,语速就会变得无比缓慢,有点像呀呀学语的童稚、又有些像口齿不清的老妇;
刘恒在一旁听了,便觉得十足的好笑,但又不敢笑出声来。
“是啊,”他便在旁附和妻子道,“你仔细听听,那些个小年轻跟老屠夫说话,还时不时冒出个希腊文单词呢!没办法,即便秦三世帝国官宣回归了华夏文化,过去二十多年里长大的新一代中原人都以说希腊语为时髦呢!”
“那恒儿你的想法是,”灵均继续思忖道,“咱们跟那位屠宰场老板商量一下,把咱们藏在某一批次的货品之中,用这种办法偷搭龙车?”
“正是,”刘恒微笑道。
“你怎么知道,”灵均还有疑虑,“老屠夫会同意帮助咱们?”
刘恒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肩头挎着的麂皮包,将里面的金币“迈纳”和银币“德拉克马”拍得哗哗作响。
“对,”灵均意会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
两人一鹿下了山,走过了门庭若市的龙车站,来到了屠宰场的临界铺面前。
口鼻之中,顿时灌满了浓浓的血腥气。
就见像是老板的那名白发屠夫,刚刚指挥完小字辈将冰肉装箱装车;
然后,回到自己的案板,闲不住似的亲自开始剁肉;
爬满皱纹的右手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剔骨刀,少了一根手指的左手则按住砧板上的排骨肉;
然后,老当益壮地奋力剁下去,哒哒作响,聒噪刺耳。
如果这个场面让灵均和刘恒感到不适,那么那头叫做赤豹的麋鹿,就感到十足的惊恐了。
自从走出了桃林,赤豹就一直畏畏缩缩地跟在男女主人的身后,再也没有之前在林间开路的架势了。
两人一鹿走进了,刘恒便开口向为首屠夫问话了。
开口说话这件事,肯定不能让第一次踏入大秦帝国的灵均来做的;
而对于在秦三世的帝国长到二十多岁的刘恒,这是他当仁不让的职责。
“呀嗦!”刘恒对低头忙碌的屠夫说道。
Yassou这个希腊文单词,就是最简单最常用的招呼方式;
在秦三世的治下,大量客民的涌入,让希腊语称为社会面上主要的沟通媒介。
即便两名土生土长的中原人,在彼此不认识的时候也习惯用希腊语做开场白;
只有两名对话者彼此稍微熟悉一些了,才会换回到字正腔圆的华夏语言。
随着刘恒发出了希腊语的开场白,砧板上的剁肉声便戛然而止了。
手里依旧握着骨刀的屠夫,扬起满是坑洼的红润脸庞,用素来狠戾的目光打量着来者。
然后,从香肠般的厚唇吐出声音沙哑的三个字:“什么事?”
初次见面,一问一答,刘恒和屠宰场掌柜怕还不能说是彼此熟悉;
只不过,大秦帝国已经回归到了华夏文化,不要说中原血统的大秦百姓,即便那些仍然留在大秦的客民也需要改口说中文了。
“是这样的,”刘恒忙不迭道,“我是东海郡人士。如今,跟新婚妻子带着爱宠出来游山玩水。听说故晋之地的太原城风景怡人,想去游览一番。”
“可是呢,”刘恒继续解释,“我们发现从峡城北上晋地,需要在龙车站向站岗的方阵士出示通关文书,而我俩离开原籍的时候没有申请,现去申请则是为时已晚”
“所以,老板,”他满脸堆笑说,“能不能高抬贵手,把我俩和宠物藏在您的一批货品里,然后就能搭乘龙车北上晋地、抵达太原。”
“帮帮忙,老板,”灵均也凑上来搭话道,“价钱什么的都好说!”
来自江南的女孩尽量模仿秦人说话的口音,而至少在刘恒听来,已经大差不差了。
听着小两口这番唠叨,屠夫那张百孔千疮的脸上,始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
“我不往太原那边发货,”屠夫干巴巴回道,“我铺里所有的鲜肉,都是发往东面的商都。”
刘恒知道商都是哪里:这座城的希腊化名字,就是“索多玛波利斯”;
是从古都洛阳发展起来的大秦第一都会,当之无愧的商业首都;
当大秦帝国恢复华夏文化之后,这座商业之都便顺理成章地被称为“商都”了。
灵均和刘恒面面相觑,然后小声合计了一番。
“恒儿你是,”灵均先道,“咱们在陕县还能找到别的北上途径吗?”
“我觉得,”刘恒回道,“眼下的情况,最好还是走一步是一步。商都是一座超级大都市,说不定会有北上进入汾河平原的办法。”
灵均也点点头,然后又满面春风地对屠夫说:“那么,想办法让我们跟着发往商都的货品一同登上龙车吧!”
“好啊!”屠夫看上去很好说话。
“那个,”刘恒弱弱问道,“费用怎么算啊?可不要我俩根本出不起哦!”
“出得起!”老屠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邪笑。
然后,抬起右胳膊,用那把始终没有放下的尖刃指向小两口身后的公鹿。
“它就是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