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毫无预兆地宣泄完,朝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再次开口,声线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些:
“只要他在战场上能发挥应有的作用,听从指令,不拖后腿,无论是眼神还是话语,对我来说都毫无在意的意义。”
“你可以无视?”李迩嗤笑一声,话语之中满盛着讥讽。“朝野,你别告诉我你没感觉!他那副样子,明明就是——”
“难道你跟他有什么区别?”朝野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加重,将最后一层情面撕开。“别忘了,我答应和你组队,是为了期末考核的成绩,为了第一。”
暧昧的灯光下,猩红的眼瞳仍然冰冷地刺进李迩仍存侥幸的心间。
“我们合作的基础,是利益,我需要你的S级身体素质和机甲操作能力,碾压其他人,以此达到至高的目标,仅此而已。”
包厢内登时一片死寂,角落里弹钢琴的音乐家恨不得把智能钢琴的音量调到最小。
李迩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他怔怔地望着朝野近在咫尺的面孔,仍然漂亮、姣丽,他只觉得冰冷。
“任何人,只要他们能帮助我达成目标,我就会用。他们的性格、癖好、甚至爱慕,都无关紧要。”
朝野的话语,如同一把刀,刮掉了眼前人心中因为对方的‘靠近’而寄生的,所有自以为是的遐想与渴望。
“于我而言,唯一需要被解决的,只有麻烦。而你的敌意和不加控制的情绪,毫无疑问就是麻烦。”
青年微微歪头,颊边的红发垂落及肩,看起来纯粹又美好,吐露出的言辞却锋利如刀:
“所以,告诉我,你到底在不满什么?究竟是因为他轻浮的态度冒犯了你?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想法荒诞不经,轻笑一声,吐出最后一句:“你觉得,他对我的关注和追求,侵犯了你的某种……本不该存在的领地意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李迩激烈夸张的情绪中,最不愿面对的部分。
血液冲上头顶,少年的眼中涌出不堪的泪水,他奋力挤了挤眼睛,想把软弱的眼泪眨回去,泪珠却狼狈的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自己才没有那种可笑的想法,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面对着朝野浑不在意的讥讽态度,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仿佛窒息似的,所有无力的辩解都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看着对方变幻不定的脸色和眼中逐渐熄灭的火焰,朝野知道,目的达到了,他不再逼迫,叹了声气:
“我原本无心将话说得这么直白,不过想让你知道,管好自己的情绪,对谁都好。”
这也仅仅是为了他的目标中,李迩和奈哲尔都是最佳选择。
盅中切成爱心状的贝类被朝野手中的叉子插起,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刀叉与碗碟碰撞的细索声音。
“……你是不是,”半晌,李迩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仿佛用尽了力气,哽咽的话语颤抖、飘忽。“真的很讨厌我?”
朝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包厢内的空调吹动他酒红色的发梢,拂过有些冰凉的脸颊,首都星繁华的灯光明灭,如同星辰在他们足下闪烁。
讨厌李迩吗?
这个问题,朝野从未仔细想过。李迩对他而言,最初是一个傲慢的、需要教训的弱智,后来是一个实力强大、可以合作的蠢货;一个情绪不稳定、需要敲打的麻烦、磨刀石。
讨厌?这种情绪太复杂,太耗费心力。他很少将心绪分配给如此明确的个人好恶,他的世界里,人和事更多地被划分为有用或无用、有利或有害、需要应对或无须在意。
面前这张始终挂着骄纵神态的俊秀面容,此时此刻染上明显的哀恸,和不切实际的、近乎盼望的期待。
看着他,朝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本不应付诸精力的问题。然后,他开口,带着他独有的那种冰冷的淡漠:
“没有。”
少年银灰色的眼瞳骤然惊喜般睁大,好像过去再多伤人的话,都能被这两个字全部抹除的一干二净。
“搞不懂你为什么纠结这个。”朝野继续说着,语气里透出一丝真实的困惑,以及被莫名需求的疲惫。“做好你该做的事,好吗?别想这些没用的。”
“搞清楚,李迩,我和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听到他这么说李迩讶然地张了张唇,想反驳什么,却很快被对方接下来的话语堵住。
“你是联邦议长之子,S级身体素质,A级精神力,联邦倾力打造的明日之星,天赋卓绝,前途光明,”
并没有像以往一般否认、打击他,朝野只是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在念一份客观评估报告。
“你有资格骄纵,随意地去决定别人的命运甚至生死,有资本去纠结一些无关紧要的情绪和关系,但我没有。”
自入学之始的一切在李迩脑中闪过,少年的脸色变了变,桌下的手不知所措地握紧。
“我没有任何背景能够托举我达到我的目标,我很忙,也很累,我没有心思,也没有余力,去猜你在想什么,去处理你因为奈哲尔、因为一句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也许是少有机会说出这么、对他而言算是推心置腹的话语,朝野的声音很轻,甚至难得的柔和。
“你很麻烦,也很让人费心费力,李迩,如果不是你对我还很有用,我会第一时间解决掉麻烦。”
即使其间言语,凉薄的好比一记重锤砸到李迩心间。
李迩面上的红色徐徐褪去,他不可置信地紧盯着朝野,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最初翻涌的愤怒、羞耻与难堪,最终都成了火焰燃烧后剩余的灰烬,沉淀在心头,凝为苍白的泪,坠了下来。
原来,他在他眼里,和奈哲尔的聒噪一样,一直都只是麻烦而已。需要被解决的麻烦。
“……知道了。”
李迩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干涩。他别开脸,近乎逃也似的,不再看向朝野。
更麻烦的是,
即便这番话都说的如此明白、锐利、不留情面。
他还是有些无谓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