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伏惟“嗬嗬”地吐血，“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杀了我吗？”

季峋不说话，手腕一动，将剑送得更深。

“好天真啊阿旬，这幻阵的八成掌控权都在我手里，我是这阵中的一棵树、一株花，你就算现在毁了我的肉身，又能怎么样呢？”渊伏惟讥讽道，“我不死，这阵就换不了主人。”

季峋听完他的话，笑了，挑眉道：“我当然知道，否则我为什么要逼你对我出手呢？”

渊伏惟瞳孔骤缩。

下一秒，季峋拔出了剑。

渊伏惟胸前的窟窿血流不止，可他已然顾不得了，只死死地盯住季峋。

季峋起剑，剑域在他脚下成型，极速向外围扩展。

渊伏惟双目赤红，懊恼万分。

他给了傀儡不少魔息，又被刺伤了，对幻阵的控制力自然大大减弱，季峋想必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然而再怎么降低，也有五六成，幻阵足有千里之阔，季峋也不是没有受伤，他要怎么做才能夺走他的控制权？

季峋才懒得管他在想什么，分出几道青风，将渊伏惟狠狠压制在地上，避免他半路脱逃。

随即他垂眼，感受剑域。

在他还是白银上将时，他曾指点过几位请教的剑修，何为剑诀、如何修成剑诀。

上将上将，什么是剑诀啊？

可以理解为自创的功法，看过武侠小说吗？主角成了高手，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多半都会创出一套独家秘籍。剑修修成剑域了，就是高手，高手就要开始自创功法啦。

那上将上将，怎么修成剑诀呢？

这个嘛，有水到渠成的，也有一念灵犀的。水到渠成，就是你一直想一直想，然后随着你剑道的精进，有一天就这么顺其自然想出来了。一念灵犀呢，就看机缘了，你在哪一个瞬间悟透什么东西，剑诀就在哪一个瞬间诞生。

水到渠成已来不及，那便，一念灵犀吧。

一缕缕青风在季峋指尖流动，汇入低坍的地面。

渊伏惟惊恐地发觉他对于幻阵的掌控力正在减弱，眼前这个人族剑修，竟是在用自己的灵力覆盖他的!

疯子！疯子！

千里山河，饶是他也用百年的时间才能慢慢控制，这还是在他主修幻术且颇有造诣的情况下，区区人族，也敢和他一争吗？

纵使有这样的想法，渊伏惟心里的不安仍旧逐渐扩大，神色阴晴不定。

半响，他咬牙抬手，食指立于唇前，左眼暗紫光芒流转，诡异绚烂的猩红六芒星阵浮现脚下，他一声低喃：“梦魇缚心。”

渊伏惟把仅存的魔息都用在了这一招里，用剑他自是比不过季峋，只得将季峋拖进幻术中趁其不备下手了。他用的是必中咒，此类咒语在消耗大量魔息的同时也会损耗生命力，带来的作用便是只要在范围内，咒语必然会击中被施咒者。

季峋眼里也显出一个如出一辙的光阵，将他的眼眸照成了酒红色。

光阵带来的刺激感令他闭了下眼，季峋极快地睁开了，然而眼前的景象已然变了。

还是战场，还是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他的手里有一盏灯，微弱地亮着，为不使它熄灭摔碎，他、不、他们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璀璨的剑阵在季峋眼瞳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红阳、绿林、蓝海，每一道浓烈的色彩都被他的眼泪稀释了，但季峋的面部始终紧绷着，眼眶里栖居的泪水也很快被迎面的风吹干了。

他是银雾行动的首领，他不能倒下。

所有人都在为他开道，所有人都在替他赴死，所有人都在喊他“上将”。

但没有人愿意他一同死去。

“上将，你要活着回去，告诉我母亲，像她小时候跟我说的，我会和父亲一样会变作夜空的一颗星星，我永远不离开她……”

“上将，带些话给我弟弟吧，告诉他，能成为他的骄傲，我真的、真的，好开心啊……”

“上将……”

不知道前行了多久，那颗血红的、魔族的生命之树终于在他眼中隐有轮廓了。季峋的双眼布满血丝，和血树叶枝上流转的猩红脉络好相像。

最后一个拦路虎，他身边的最后一位伙伴替他挡了。

“去吧季峋，毁掉那棵树。然后活着回去，转告明杭，我爱他。”

片刻的光阴不足以让程澈东说太多的遗言，他也停下了，抽剑赴死，只对季峋叹了口气：“别了，季峋。”

那么多的人想让他活着，那么多条生命逝去，却都在死亡前，冲他微笑：上将，队长，季峋，你要活着啊。

季峋想要流泪：我和你们一起来的啊，我和你们一起来的啊。

那些人对他摇摇头：可我们不愿意让你和我们一起走。

于是季峋仿佛找到了顺理成章苟活的念头。

龙城扎进了那棵血树，掌心喷薄而出的精神力覆盖了这一整片区域，燃烧生命落下封印，季峋沉进了血池，没有了意识。可他的灵魂还没有彻底沉寂，他想到好多，想到战友的嘱咐，想到宋明杭和秦简也许会掉眼泪，想到人世间的种种——

二十年后的季峋居高临下地回头看着那个怯懦的灵魂，二十年前的季峋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于是他没有燃烧干净，他没有选择在那个时刻和魔族的生命之树同归于尽，仅仅是因为他灵魂深处求生的意志。

他封闭灵魂沉沉睡去，十天后苏醒在苍茫大地，血树没有了，不知道隐匿在了何处，周围满是残肢断骨，季峋跪坐在地，心痛而茫然地和前来救援的明敬河对视——

懦夫。孬种。胆小鬼。

季峋生平最浓烈最深厚的恨，给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