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淮川身上学到了这一点,用来驯服人类的心,如今看来,对于有心的生物来说,这种包裹天鹅绒的武器也是有用的,即使那是恶魔。
等到一堆老弱病残魔终于哭够了,哭尽兴了,瑟维尔擦擦眼泪,摇晃着站起来。
“我们都追随殿下,听凭您吩咐。”他说话仍有鼻音。
“那我们这就离开。”奈芙一锤定音。
恶魔们看着她,目中充满期待。
“怎么了?”她莫名其妙,“众卿走不动了吗?”
她甚至还做了个手势:“走吧,下山啊。”
风呼啸的声音特别大,看瑟维尔震惊神色就知道他确实没想到他们需要步行下山,毕竟奈芙如今晋升大恶魔,一般来说交通方式是直接穿越时空,没想到他们居然这样原始的、简单朴素的走下去。
他磕磕巴巴的问:“那管事看到,是不是会给您带来麻烦?”
随即瑟维尔又摇摇头:“不,杀了他们就行,不会有麻烦。”
奈芙看一眼淮川,他于是干脆的开口,声调清冷:“不,我们不会那样做。”
瑟维尔几乎是有些困惑的看着奈芙了。
“可是......”他环顾四周,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神情,“那么,您是已经准备拿回您的王座了!”
应宣往前走了半步,露出他迷人但是暗含着讽刺的笑容。
“我想,各位劳累了太久,”他说,“而殿下刚刚晋阶,也累了。”
他的眼神中隐含着高高在上的怜悯:“还是不要操心了,您看是吗?”
陆英行已经不耐烦的回头了:“要不我去找个矿车来运人吧!”
众魔面面相觑,只得亦步亦趋跟着这三位漂亮又年轻的过分的、可恨极了的小东西。他们明明只有三个人,却把主君身后的位置占得牢牢的,不给他们机会走上前。
而他们的主君走在最前面,看起来悠然自得,并不在意身后的竞争。
不管山中诞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恶魔,对山下这名小小管事来说都已经不值得关心。此时此刻,这小小魔怪只是盯着眼前的客人们,头顶触角都由于恐惧而乱颤。
“我不能啊,贵人,这些都是家主的罪人,我怎么敢放走——不不不,不可以!”他摆动一双肉乎乎小手,触角晃出了残影。
奈芙自然是不出面处理这种事情的,她只是坐在山峦处的一株枯树下发呆,荆棘王座伸出数条藤蔓挂在枯树上,给她做了个秋千,好让她在对恶魔来说有毒的朔风里晃着玩儿。
它自从在空间里出现之后,就能随她心意出现了,她觉得挺有用的。
她的裙子在风里摆荡,令她想起了一点儿过去的事情,仿佛很久以前,她的花园里也有这么一座秋千,供她消遣。
不过她如今的心思并不在秋千上,她虽然魔在远处,却在听着风为她送来的屋内声音。
比如此刻,对着那焦虑的小管事,淮川没说话,倒是应宣柔和的笑起来。
管事不知怎的,瞧见他笑容,心中震荡,不知不觉垂下触角,瞧见自己双手布满尘灰,就藏在身后,拒绝的声音也不那么坚定了。
“我不能啊,”他嘟囔,“万一家主发现了…..怎么办呢?”
陆英行哼一声,手中已经出现光球,吓得管事噔噔后退,整个魔扁扁的贴在墙面上。
“哎呀,这可不能开玩笑啊,贵人,我魔力轻微,碰一下就会死掉的!”
“那你正好不用担心家主发现了。”陆英行步步靠近。
管事恨不得穿墙逃跑,但他万万做不到,他的触角已经在光球致命的热力中萎缩。
应宣柔和的声音又响起来:“其实,你又何必如此忠诚?家主会知道你是谁吗?你死了,明天新的管事就走马上任……只是帮我们一点儿小忙罢了…..”
他双眼注视管事圆圆眼睛,含着荡漾的波光。
是啊,管事的心想,是啊!我在这里吃苦受罪几百年,上面也看不到,我又何必为了这死在当场?就算家主要降罪,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荆棘王座收回了奈芙体内,奈芙站起来。
应宣的魅魔血统稀薄,在人间界当然够用,可这是魔界,他要对付费德莲手下混血估计都不够,奈芙原本并没有明确的期待他能做什么。
可是现在她突然想起,费德莲手下的混血不行,那么手下的手下呢,魔界广大的土地上有如此多默默无闻的小魔怪,他们维持着王国的运行,君主看不到他们,但他们实际存在。
而管事的果然点头了。
“哎,”他在人员名单上划去瑟韦尔他们的名字,只是触角仍然无精打采,“我们这种小官儿,在这里干活,本来已经没有前途,但……”
他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触角在风里无力的摆动两下。
他是不敢多说什么的了,应宣说的有道理,能活多久活多久吧。
应宣还含着笑容,陆英行收起了光球,瞧着这个颓丧的小魔怪,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也只好转过头不看他。
“阿川,”淮川耳畔响起奈芙的话语,“你把纳什忒尔家令牌给他,让他告诉阿德里安。”
淮川思索片刻,有点诧异:“你是想让阿德里安知道?”
然而奈芙没有多解释,他也就不再问下去,只是把腰间令牌递给了这圆冬瓜似的小魔怪。
“我想你认识纳什忒尔的令牌,今天我们是奉纳什忒尔家主人的命令带走他们的,你若是想活命,可以立刻离开这里,直接去纳什忒尔家,告诉阿德里安陛下,”淮川告诉他,“若是你们家主君知道了,他会替你解释。”
小魔怪的触角精神起来了。
“真的吗?”他圆圆的望着淮川。
“空间戒指也给这小家伙吧,关键时刻能救命。”奈芙在淮川耳畔吩咐。
淮川于是摘下手上戒指给他:“如果你还是担心你的小命,这个戒指你带着,危急时刻可以把你传送到人间界去——但你从此也不能回来了。”
应宣和陆英行都看着淮川,陆英行眼睛都瞪圆了。
应宣也许还了解的不深,陆英行可知道,除却奈芙,淮川对他人向来是漠不关心,今天小管事已经答应放这批罪人离开,他们的目的就算是达成了,其他事他不该管的,可是现在他居然还替这小魔怪找了条生路!
淮川根本不看他俩,倒是奈芙已经在他耳边狂笑:“你看小行,他看起来像是惊呆的小狗。”
淮川心中轻轻的、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给奈芙听。
那小魔怪千恩万谢的接下戒指,应宣已经明白淮川为何如此行事,走出两步,又回头对小魔怪说:“艾吉在人间过得很不错。”
这是真的,艾吉在他工作室运作下,变身为人的小魔怪已经迅速成了小偶像,因为应宣威胁他如果出了岔子就把他扔回昂德法尔山,他不知多么敬业。若是小管事将来走投无路去了人间界,找到艾吉还是容易的。
应宣走出房门,听到奈芙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赞他:“好孩子,真聪明。”
他轻轻捏拳,看来这多余的话还是说对了。淮川不会骤然行事风格变化,一定是奈芙的意思,既然她想要放小管事一条生路,他不妨指条明路。
这并非为了小管事,只是为了向奈芙证明自己明白她的意思。
“仁慈的先生们!”他们走出门,还能听到小管事在喊,“愿路西法庇佑你们!”
奈芙和瑟韦尔他们无疑都听到了这句话,瑟韦尔偷偷看一眼小殿下表情,并未见她面露不快。
难道这一代真的会是一位仁慈的君主?这在纯血恶魔们的语境里可不算赞美。
可是瑟韦尔想到在云后她那双巨大的、漠然的瞳孔,以及被她注视时,心中不由自主升起的战栗和恐惧……
不,他收回眼神,心想,只要殿下愿意,她当然可以是仁慈的君主,谁又敢因此小觑她呢?